“不是天意。”
老者打断他,声音忽然很轻:
“是人祸。”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斑驳的铃身上。
“隆舜在位九年,大兴土木建行宫,一梁一柱皆裹金箔。百姓田赋加到三成,交不上的,妻子充入官奴。去年洱海水患,淹了三千户,他仍在成都掳来的乐伎面前饮酒作乐。”
他顿了顿。
“上月他召我入宫,问我帝钟能不能改作酒器。说金铃配美酒,方显天子威仪。”
两个道士不敢接话。
老者沉默良久。
“当年楚国国师持此铃镇地脉,老子传尹喜,尹喜传历代。两千年来,此铃镇过的龙脉,护过的江山,从没有哪一代君主敢拿它当玩物。”
他咳了一声,袖口沾了血。
“上月我登龙于山观气。山腹里的龙脉已经发黑了。像一条病了很久的蟒,盘在那里,鳞片一片片剥落。”
年轻道士颤声问:
“还能救吗?”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用袖子一遍遍擦拭铜铃,像在擦拭这世上最后一团火。
“郑买嗣那边……联络了几次。”
另一个道士压低声音,“他手里有兵,朝中也有他的人。若是他动手……”
“我知道。”
老者放下袖子,看着铜铃:
“郑买嗣是郑回之后。郑回当年劝异牟寻归唐,保了南诏三十年太平。他孙子如今要干什么,我看得懂。”
他顿了顿:
“王族八百余人,他一个都不会留。”
“那国师为何不阻止——”
“因为来不及了。”
老者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石:
“地脉已毁,国运已尽。就算没有郑买嗣,也会有张买嗣、李买嗣。这江山……早在隆舜把帝钟当酒器那一年,就已经死了。”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膝骨咯吱作响,像枯枝折断。
他对着铜铃,伏身三叩首。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血迹印在青石板上,洇成三朵暗红的花。
“臣无能。”
他说:
“守不住这江山,守不住这地脉。当年老君许我南诏十三代,臣的祖师接过帝钟时发过誓,帝钟在,南诏在。如今臣……愧对祖师,愧对历代先王,愧对这满山龙脉。”
他抬起头,看着铜铃。
夕阳从铃身的缝隙里穿过,落在他脸上,像一层将熄未熄的光。
“后世若有人寻来……”
他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此处地脉已毁,帝钟镇不住太久了。望君以帝钟归位,重镇山河。”
他不再说话。
只是跪坐在那里,脊背依然笔直。
夕阳一寸寸往下沉。
宫城的金红变成灰红,灰红变成青灰。
颂经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两个道士跪在身后,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直到最后一丝光从铃身上褪去。
老人的手还搭在铜铃边缘。
手指僵硬,凉了。
夜色吞没宫城。
只有铜铃立在原地,铃身还残留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温。
————
池翡猛地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呼吸发紧。
老陈扶住她:“零博士?”
“……没事。”池翡稳住声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铜铃冰凉的触感。
还有那老者的血。
以及那句:“此处地脉已毁,帝钟镇不住太久。”
池翡看向铜铃。
铃身依旧青黑斑驳,静静立在石台上。
可她知道,这东西在这里等了一千多年。
等一个能带它出去的人。
她重新伸出手。
这一次,稳稳握住铜铃。
铃身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叹息。
又像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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