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的风从岩壁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石头和枯草的气味,把他们身上上沾染的腥臭味一点一点吹散。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
整条山谷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
对岸的山坡上,一片黑色的建筑蹲踞在岩壁之间。
矿场的井架从屋顶上方戳出来。
江小悠就被关在那片建筑里的某个地方。
如果乔二临死前说的话是真的。
“走。”
林尽染收回目光。
山道沿着岩壁继续往前,脚下的碎石子被雨水冲刷得松动。
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往下滑一小截,鞋底碾过石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岩壁上凿着浅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桩尖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和囚室外面那条窄道上的陷阱坑一样。
林尽染贴着岩壁内侧走,目光看着脚下的路面。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踩在陷阱坑边缘。
山道拐过第四个弯的时候,木楼梯出现在岩壁的阴影里。
说是楼梯,其实只是一道贴着岩壁搭起来的木架。
踏板是毛竹片钉成的,被雨水和山风侵蚀得发黑腐朽。
有些踏板已经断了,露出下面空荡荡的山谷。
木架整体向一侧倾斜,铁钉从腐朽的木头里被拔出来半截。
钉帽上生满了红锈。
楼梯顶端连着一间木屋,屋子的外墙是用木板拼成的。
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干草和碎泥巴。
屋门紧闭,门板上方一个方形的洞口,刚好能容一个人缩着肩膀钻进去。
楼梯下方,木架的阴影里,搁着一只铁皮箱子。
铁皮上生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边缘被磕出了几个凹陷。
箱盖半开着。
林尽染蹲下来,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像被手指反复捏过很多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任珂。
这一封的信纸面上有好几处被笔尖划破的痕迹。
她抽出信纸展开。
我最亲爱的任珂:
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是我的挚爱,我最信任的人,我的密友。
我知道你的信仰并不完美,我知道过去那如同蠕虫一般的怀疑一直在啃咬着你的心灵,使你以泪洗面。
你认为你犯下了谋杀罪,但是听我说,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知道的每条道路,除非你束手不管,那才是你的错。
如果你不拴住一条疯狗,如果有孩子遭到攻击,难道你不该为此负责?
如果你不碾碎你的孩子床上的蜘蛛,如果孩子被咬伤中毒,难道你不该为此负责?
如果你对火灾置之不理,如果有人因此烧伤,难道你不该为此负责?
在每一个例子中,懒惰都会导致你成为凶手。
你虽然一根手指都没动,但是在神佛眼中,你仍然是可怕的杀人犯。
正如你未能拯救的每条生命或许都能击败世敌,难免整个世界遭到屠杀和强奸。
因为你的懒惰,这些生命被杀害了。
世敌是残暴且邪恶的恶魔。
坚持住,拔出你的刀。
你不需要宽慰,因为你没有错。
你要知道,佛母需要你。
你要知道,我爱你,神佛也爱你。
方丈:方宇。
林尽染把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这封信和屠宰场里那封一样,都是写给任珂的。
“这封信也是方宇写的,他一直在给任珂写信,从她小时候写到现在。”
“第一封信把她锻造成刀,这一封信在告诉她:杀人没有错,不杀才是错。”
苏皎皎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山道尽头那片黑色的矿场建筑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他把谋杀包装成了一道算术题,他把不行动和谋杀画了等号,告诉她只要动手杀人就不是懒惰,他在教她怎么给自己脱罪。”
“他不是在教她脱罪。”
江暮云靠在岩壁上,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封信上。
“他是在把她绑死在自己身上,他把她杀人的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工具,所以不需要负责,但是她要听话,所以她才活成那副样子。”
苏皎皎点了点头,她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
她在裤腿上蹭了蹭,目光从山道尽头的矿场建筑移向脚下的碎石路。
“方宇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神佛长什么样,他只是反复告诉她神佛爱你,佛母需要你,你是我的挚爱,她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他这样教,她已经被洗脑了。”
林尽染站了起来,目光从木楼梯下方那片阴影里移开,沿着倾斜的木架往上看。
林尽染看着他们。
“任珂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可能跟我们差不多大,那可能她第一次杀了人,所以哭一夜,第二天收到信,读完就不哭了。”
“后来杀得多了,每次杀完就读信,读完就不觉得自己有罪了,她也不会内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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