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礼看着他那双亮亮的、骄傲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伸出手，把傅斯安的书包拿过来，背在自己肩上。书包很轻，没装什么，但他觉得重。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走在路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影子投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靠在一起，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树。
回到家，傅斯安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走进画室，把那幅没画完的画放在桌上，拿起画笔，开始画脸。他画了很久，画得很认真。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笔都想了很久才落下去。画完之后，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张脸照得亮亮的。嘴角往下压着，左边比右边低一点。和他一模一样。
“爸爸，你进来。”
傅砚礼走进画室，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人，是他。不是别人，是他。
“安安，你画的是我。”
“嗯。你从来不笑。画上也不用笑。不笑也好看。”
傅砚礼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今天没有躲，也没有说“不要揉”。他站在那里，任他揉。揉完，傅砚礼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梳子，帮他把头发梳整齐。梳完拍了拍他的头顶。
“好了。”
傅斯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幅画贴在墙上，和那些圆、那些太阳、那些手拉手的人贴在一起。一整面墙都是他的画。圆的，太阳，站着的人，手拉手的圈，还有他爸爸的脸。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梨梨。”
周稚梨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你进来。”
她走进画室，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面墙，满满当当的，没有空白。每一幅画都是他画的，每一笔都是他落下去的。她从第一幅开始看，看到最后一幅。第一幅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现在那个圆已经很圆了。第一幅是一个没有脸的人，现在那个人有脸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眼泪又涌上来了。
“安安，你画了这么多。”
“嗯。以后还会画更多。你哭什么？”
“没哭。高兴。”
“高兴也会哭的。你以前说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伸出手，用袖子帮她擦眼泪。动作很轻，指腹粗糙，蹭得她的脸颊有些疼。她没有躲。
傅斯安开始带同学回家了。不是很多，一个。一个叫小树的男孩，和他同班，坐在他后面。小树很矮，很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傅斯安拉着他，走进客厅。
“梨梨，这是我同学。小树。”
周稚梨从厨房出来，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怯生生的男孩，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好，小树。我是安安的妈妈。”
小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用怕。这里是我家，也是你家。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小树看着她，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但眼睛亮着的脸，终于开口了。“阿姨好。我想吃糖醋排骨。安安说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
周稚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阿姨给你做。”
她转身走进厨房。小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头，看着傅斯安。“安安，你妈妈好漂亮。”
“嗯。我知道。”
“她说话好温柔。”
“嗯。我知道。”
“她做的糖醋排骨真的最好吃吗？”
“嗯。你吃了就知道。”
小树笑了。那两个酒窝在脸上漾开，像两朵小小的花。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陆景泽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停下来。
“安安，这是谁？”
“小树。我同学。”
陆景泽走过去，在小树旁边坐下来。“你好，我是安安的哥哥。我叫景泽。”
小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比自己大一点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但亮亮的眼睛。“你也是阿姨的儿子？”
“嗯。我不是亲生的。但妈妈对我很好。比亲生的还好。”
小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妈真好。”
“嗯。她最好。”
周稚梨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三个孩子坐在沙发上，陆景泽在中间，傅斯安在左边，小树在右边。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小树吃了三块糖醋排骨。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怕吃慢了就没有了。周稚梨看着他，把碟子里的排骨又夹了两块给他。“慢点吃。还有很多。”
小树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阿姨，我妈妈从来不做饭。她说做饭浪费时间。我们家都是阿姨做。阿姨做的不好吃。”
周稚梨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以后你想吃糖醋排骨，就来阿姨家。阿姨给你做。”
小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掉，拼命忍着，忍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傅斯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伸出手，把自己的纸巾递给他。
“小树，你哭什么？”
“没哭。排骨太好吃了。感动哭的。”
傅斯安看着他那张被泪水糊满的笑脸，嘴角弯了一下。“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还做糖醋排骨。让妈妈做。”
小树点了点头，把那两块排骨吃完了，把骨头吐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碟子边上。他看着那些骨头，忽然笑了。“安安，你妈妈真好。”
“嗯。我知道。”
小树走了之后，傅斯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周稚梨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安安，你在看什么？”
“看他走了没。”
“他走了。明天还会来”
周稚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没有挣扎，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孩子特有的气息，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安安，他不会不来的。你画了那么多画，每一幅都有人看。你那么好看，那么乖，那么聪明。他不会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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