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名士兵进入城门,厚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关闭,将那漫天的风雪和数万流民隔绝在外。
“陛下……”
黑云龙跟在朱敛身后,看了一眼那些留在雪地上的尸体。
除了那个被皇帝抱回来的男孩,其他的尸体,包括那些被杀的持械暴徒,还有那些不幸被踩踏致死的普通流民,全都留在了外面。
足足有上百具。
“那些尸体……不埋吗?”
黑云龙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入土为安的道理,更何况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朱敛停下脚步,背对着黑云龙,站在漆黑的门洞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埋?”
朱敛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埋了,他们吃什么?”
黑云龙猛地一怔,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皇帝的背影,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陛……陛下是说……”
朱敛转过身,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残酷。
“你当了这么多年兵,没见过?”
“那是两千人的口粮,分给五六万人,一人能分多少?”
“够塞牙缝吗?”
“在这冰天雪地里,没吃的,就没有热量,今晚就会冻死一大片。”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黑云龙的心头来回拉扯。
“朕留下的那些粮食,是引子,是让他们安静下来的定心丸。”
“而那些尸体……”
朱敛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就是朕……给他们留下的……肉。”
黑云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当然见过。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这八个字在史书上只是轻飘飘的一行墨迹,但在现实中,那就是人间炼狱。
他没想到的是,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竟然能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朕不想看。”
朱敛重新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
“但朕不得不看。”
“朕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万民的君父。”
“如今,朕的子民要靠吃死人肉才能活过今晚,朕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朱敛喘不过气来。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他有满脑子的现代知识。
可在这个残酷的夜晚,在绝对的饥荒面前,那些知识救不了急。
唯有血肉,才能填饱肚子。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悲哀。
“走吧。”
朱敛转过身,不再多言,迈步向堡内走去。
土木堡内,破败不堪。
当年的英宗皇帝就是在这里被瓦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最后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
如今,这里依然是一片断壁残垣。
寒风顺着破碎的墙缝往里灌,发出呜呜的怪啸,如同当年那些冤魂的哭嚎。
临时清理出来的营房里,并没有点太多的炭火。
朱敛坐在行军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缺腿的木桌。
桌上,放着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还有一碗稍微有点热气的野菜汤。
这就是皇帝的晚膳。
刚才把最好的军粮都给了流民,剩下的这点残羹冷炙,还是亲卫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陛下,多少吃点吧。”
黑云龙端着碗,劝道,“身子骨要紧。”
朱敛拿起那个黑面馍馍,咬了一口。
粗糙,硌牙,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
但他嚼得很用力,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吞咽着。
这不是在吃饭,这是在填燃料。
吃完最后一口,朱敛推开碗,站起身来。
“走,上城头。”
“陛下,外面风大……”
“朕去看看。”
朱敛没有解释看什么,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大步走了出去。
黑云龙叹了口气,抓起佩刀,紧紧跟了上去。
夜色已深。
土木堡的城头之上,寒风凛冽如同刀割。
朱敛站在垛口边,双手扶着冰冷的城砖,目光投向城外的旷野。
此时的城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陷入黑暗。
相反,那里火光冲天。
成百上千堆篝火在雪原上燃烧着,将这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通红,宛如白昼。
热浪甚至顺着风,飘到了城头之上。
那景象,乍一看去,竟有一种诡异的热闹,仿佛是在举办什么盛大的节日庆典。
无数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喧哗声。
那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呻吟,而是一种带着亢奋、带着满足的嘈杂。
那是进食的声音。
那是咀嚼的声音。
黑云龙站在朱敛身后,只往下一眼,便迅速把头偏向了一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见了。
在那些熊熊燃烧的篝火旁,架着一口口不知从哪找来的破锅,甚至有的直接用头盔当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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