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荣清朗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职业不应该被分高低贵贱。”
这是他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挺磊落的,也挺理直气壮。
可现在,这句话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因为奶奶说得对,他以前确实不是这么想的。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过节,爷爷外出办事,奶奶坐在荣记的灶台后面,佝偻着背,搓了一下午的汤圆。
他走过去,说:“奶奶,让我来。”
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里带着期待。
他搓出一颗圆滚滚的汤圆,奶奶笑了。
她说:“你像你爷爷,手巧。”
他也笑了,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后来,几个同学来庙街玩,看到他在灶台后面搓汤圆,笑着打趣:“阿朗,你以后要继承家业了?”
他没听出那是玩笑,只觉得脸烫得像被火燎过。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糯米粉。
他跟爷爷奶奶说,他不想做这个,他要去中环写字楼上班。
爷爷奶奶抚养他长大,自然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不体面。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去做他想做的。
现在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不禁问自己:如果黎梦蝶真的有过不体面的过去,他是真的可以做到完全不介意吗?
他不敢想,怕多想一下会显出他的犹豫。
他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想了些什么?
后面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直到天麻麻亮又醒了。
这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荣清朗下楼去店里。
虞记的门已经开了,虞问芙正在卤食材。
听到脚步声,她看了一眼,“阿朗?今日起这么早?”
荣清朗走过来,手插在我裤兜中,“阿芙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荣清朗张了张嘴,又感觉说不出口。
其实虞问芙已经猜到了。
从昨日荣婆离开时的脸色,她就已经猜出来了。
“你是不是想问梦蝶的事?”
荣清朗点点头,“阿芙姐,你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梦蝶以前在夜总会做公关。”
荣清朗的心咯噔一下,还真的是夜总会。
“奶奶让我和她保持距离。”他艰难开口,“阿芙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介意?”
虞问芙看向他,“介意什么?介意梦蝶以前在夜总会工作过?”
荣清朗目光闪躲,“阿芙姐,我昨晚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我怕我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其实还是在意的,那样对她不公平。”
虞问芙没说话,从锅里舀了一碗汤圆,放在灶台边上,“还没吃早餐吧,先吃了再说。”
荣清朗愣了一下,走过去,慢慢地吃完了汤圆。
不得不说,虞问芙的悟性极高,完全掌握了汤圆的技巧,和他爷爷奶奶做的没什么分别。
虞问芙拿起勺子,搅着大锅里的卤汁。
看到荣清朗吃完,说道:“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
“什么?”
虞问芙看着他,“你应该问你自己。”
“你问下自己,你介意的是你知道她做过什么,还是别人知道她做过什么?”
荣清朗愣住了。
他反复回味着这句话。
虞问芙继续说:“感情的事说简单也很简单,其实就是两个人是否情投意合。”
“但是说复杂也复杂,它会面临很多考验。”
她看着荣清朗,“既然你问了,你不妨多想想,如果你们俩真的有缘走在一起,梦蝶过去做过的事,会影响到你现在的生活吗?”
荣清朗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那你介意什么?”
荣清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你昨晚想了一整夜,想的都是你能不能接受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接受你?”
虞问芙继续说:“阿郎,你或许不了解梦蝶,她远比你想象得还要优秀,她在那么大的夜总会做到了头牌公关的位置,她的能力非常强。”
“后面她离开夜总会,又学了一门美甲手艺,自己存钱,打算开店,她没靠任何人,就冲这一点,我觉得她配得上任何人。”
荣清朗的脸红了。
虞问芙说:“我拿你当自己的弟弟,所以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
“不会的,多谢阿芙姐,我知道了。”
-
同一时间。
黎梦蝶坐在窗户边,呆呆地望着窗外。
起风了,树叶间响起细碎的声音。
她昨晚也没睡好。
她在夜总会待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自然懂得察言观色。
诚然,她确实觉得荣清朗不错,如果可以,也愿意和他发展一段关系。
但从荣婆听到她的职业时消失的笑容,她已经明白了荣婆对她的看法。
她说的还只是美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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