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动,妙玉这要求提得古怪又含糊,透着股不寻常。她看向宝玉,只见他已被那梅花和对诗勾得心痒,又听要求“不伤天害理”,便觉无妨,拍着胸脯道:“妙师父放心!只要不违道义,不害他人,宝玉定当尽力!是什么残句?快请说来!”
妙玉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清声道:
“孤标傲世偕谁隐?”
此句一出,黛玉心中便是一凛。这七个字,字字如冰珠,带着一股逼人的孤高与决绝。问的不仅是梅之孤标无侣,更似在叩问自身,乃至世间所有不甘流俗的灵魂:茫茫天地,谁能真正理解这“傲世”之姿,与之偕隐?这意境,太合妙玉性情。
宝玉却一时怔住了。他只觉得这句子好,气势逼人,却又觉得这“傲世”、“偕隐”太过沉重,远不如他平日里想的“花魂鸟魂”、“木石前盟”来的亲切。黛玉见他眉头紧锁,苦思冥想,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又眼神放空,知道他是被这“孤高”的意境难住了。
一炷香袅袅燃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宝玉额上竟急出了细汗。他搜肠刮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些“香雪海”、“胭脂痕”、“玉精神”之类的词,却总觉得配不上妙玉那句的筋骨。眼看香灰将烬,他急得脱口而出:
“一样花开为何迟?”
此句一出,黛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妙玉也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宝玉这句子,对仗倒是勉强算工整,但意境却从九天之上直落凡尘。妙玉问的是超然物外的孤独与选择,宝玉却只关心花儿为什么开得晚?这简直是鸡同鸭讲,俗气与仙气的碰撞!
黛玉忍不住用帕子掩了嘴,嗔怪地看了宝玉一眼:“你这对的是什么?前句是问‘偕谁隐’,是问知己同道;你倒好,问起‘为何迟’,成了抱怨花期!风马牛不相及,平白辜负了妙师父的好句!”
宝玉也自知对得不好,臊得满脸通红,讪讪道:“我……我一时情急,只想着这梅花开在寒冬,比别的花迟些,就……就顺口溜出来了。妙师父,我认输,认输!梅花我不要了,你的要求是什么?我应了便是!”
黛玉听了忙将他拦住:“若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你也敢应?倘若她问你要个家呢?倘若她让你将贾府都给她呢?怎就这般轻易答应!”
宝玉一时也紧张起来,看向妙玉。妙玉叹了声气:“我已是出家人,怎会要一个家。放心吧,不会太过分的,我可有数。”
宝玉一听也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妙玉性子古怪但说一不二。小心翼翼折了那枝他心心念念的、姿态奇古的红梅。那梅枝在他手中,红艳艳的花苞映着雪光,更显精神。
黛玉看着宝玉捧着梅枝那副欢喜模样,又看看妙玉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却隐隐浮起一丝异样。
妙玉那未言明的要求,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系在了宝玉身上,也系在了这雪后的栊翠庵里。她不知这要求何时会来,又会是什么,只觉得这清冷的梅香里,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属于妙玉的孤寂与筹谋。她轻轻啜了一口杯中已微凉的梅花雪水,那清寒之气直透心底,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窗外的红梅依旧灼灼,宝玉的笑脸近在眼前,她却莫名觉得,这暖阳下的栊翠庵,似乎比来时更幽深了几分。那袅袅的茶烟与梅香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禅房的界限,也模糊了某种预感。她拢了拢银鼠褂子,指尖触及微凉的绿玉斗,不知为何,竟觉得妙玉方才看宝玉应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是促狭,倒似有几分……悲悯?抑或是别的什么。
一时半会也弄不清楚妙玉的想法,黛玉只好顺其自然,品茗过后就和宝玉带着梅花回了府。
这枝梅花挑的极好,正是深红如血的朱砂梅,花朵各个圆润如碗,层层叠叠,花瓣润泽透明,似玉石雕刻一般好看,枝桠伸展的又极有风骨,宝玉先从其中挑选了一支最好看的,折给黛玉,黛玉欢欢喜喜的捧了梅爱不释手,转头就吩咐雪雁回去先找个最是漂亮的素净瓶子盛了水再来装它,那枝梅也让雪雁小心的先捧回屋里,才陪着宝玉一同到处献宝。
先去的自然是贾母这里,贾母正叫了王熙凤来聊闲天,见着他们二人捧了梅过来,还大声嚷嚷着给老祖宗看好东西,便笑着跟王熙凤玩笑:“你瞧这两个玉儿,淘气的很!”
王熙凤极给面子的凑热闹,也去瞧了瞧那梅,大声的跟着赞叹。不多时三春和史湘云,薛宝钗也来了,今日并无假,只是嬷嬷给了半柱香休息时间,刚好又听见宝玉到处嚷嚷,便来凑趣。
众人围在那枝朱砂梅旁,目光皆被它深深吸引,轮番议论起来。
贾母率先开口,她眼神透着对美好事物的喜爱,嘴角含着和蔼的笑意,缓缓说道:“瞧瞧这宝玉选的梅花,生得这般娇艳,这颜色红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艳,少一分则寡淡,当真是天工造物,妙不可言呐!还是咱们宝玉眼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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