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贾珍错觉到似乎感知了黛玉站在贾府门前时的心情,他几乎都没有意识到马车是什么时候停的,他又是怎么下来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卫府管家已经在门口同父亲说话了。
好在父亲还记得他带着一大家子来的,回头吩咐他们快些进府,听闻惜春今儿要尝试做一道菜,且得尝尝呢,贾珍闻言这才握紧尤氏的手又引着儿子儿媳往前去,和管家客气一番后听着管家唱报来人和所带节礼,这才在管家的指引下走去正厅。
贾珍抬眼望去,只见卫哲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着一件月白锦袍,外罩一件藏青棉披风,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干练,颔下留着一缕短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他是母亲卫馨一母同胞的弟弟,是自己实打实的母舅。此刻卫哲目光平和,却似能看透人心,落在贾敬身上时,只是淡淡颔首,并无多余寒暄,落在贾珍身上时,也只是一扫而过,带着几分审视,却并无半分轻慢。
而卫慈,则紧随在卫哲身侧。她穿着一件素色缂丝棉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未施粉黛的脸上,眉眼竟与贾珍记忆中母亲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如水,带着几分悲悯,又带着几分坚韧,看得贾珍心头猛地一颤,竟生出几分恍惚,仿佛年少时那个抱着他讲故事的母亲,就这般站在眼前。她是母亲的亲妹妹,是自己的亲姨妈。他喉头动了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想,惜春第一次来时,是不是也如同他一样忐忑。
贾敬悄悄的推了他一下,他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带着家人拜见:“外甥贾珍(尤氏),见过舅老爷,见过姨妈。”
贾蓉秦可卿随他之后道:“晚辈贾蓉(秦氏),见过舅公,见过姨婆。”
而这见礼也不单单是行礼,双方均是第一回见面,总是难免互相打量对方。
卫慈目光扫过尤氏与秦可卿,见二人皆是衣着得体,举止恭谨,便柔声开口:“外头风大,惜春这丫头,一早便念叨着你们要来呢,这会儿怕是正领着丫鬟在暖阁里摆果子呢。”
卫哲目光落在贾珍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贾珍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疏懒,却也透着几分精明,想来这些年掌家,也并非全然纨绔。再看尤氏,虽是中等姿色,却胜在温婉和顺,秦可卿则是容貌清丽,身段婀娜,只是眉宇间似有一缕淡淡的愁绪,倒叫人多了几分怜惜。他微微点头,心中便有了数,却依旧未多言语。
卫慈的目光则落在秦可卿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尤氏,见尤氏面带怯意,便柔声安慰道:“你们不必拘束,往后常来走动便是。”她说着,目光又扫过贾蓉,见这少年眉目清秀,颇有几分灵气,便又笑道:“这便是蓉哥儿吧,长这般高了,瞧着竟有几分他外祖母年轻时的模样。”
众人寒暄着,随着卫哲兄妹往内走去,穿过抄手游廊,便闻得一阵笑语声传来。果见暖阁门口,惜春穿着一件藕荷色棉裙,头上梳着双丫髻,正踮着脚指挥丫鬟摆果盘。她远远看到一行人过来,先是开口唤了声父亲,又唤了声大哥大嫂,紧跟着便是“舅舅,姨妈”,嘴里那声姨妈话音未落便小跑着凑过去挨着卫慈站在一边挽着她。
暖阁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陈设简约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名家手笔,案上摆着几盆兰花,暗香浮动。众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们奉上热茶与点心。贾敬坐在下首,捧着茶盏,姿态恭敬,偶尔顺着卫哲的话头附和几句,句句都带着当年求学时的谦逊。卫哲则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偶尔开口问及贾府近况,或是论及诗书典籍,语气始终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寸感。
卫慈则拉着惜春坐在一旁,细细问着她近日的起居,又转头与尤氏、秦可卿闲话家常,言语温和,消解了二人不少拘谨。贾珍坐在一旁,听着贾敬与母舅的交谈,看着姨妈对惜春的疼爱,心头那点忐忑渐渐散去。他望着卫慈的侧脸,只觉得母亲的身影愈发清晰,恍惚间,竟觉得这卫府,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地。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丫鬟们早已将晚饭备好,摆上了满满一桌。菜品不算奢华,却精致可口,皆是些清淡的家常菜,透着一股温馨的气息。
贾敬瞧了瞧笑道:“我早听闻惜春今儿要亲自做菜,且让我们父子俩猜猜看哪个是惜春丫头做的。”
说罢他视线在所有菜色上扫过,一眼辨出其中一道狮子头在这满桌老练硬菜里显得手艺尤为青涩,火候似乎也有些过,更像是新手的厨艺,他笑道:“虽说跟那两个假道士蹉跎半生没学到什么修仙本事,这掐算倒是学到一些,为父掐指一算,这色香味俱全的四喜丸子定是我儿惜春的手笔,为父可有猜错?”
惜春也不知真假,见他一下就猜中了自己做的那个菜,甚为惊讶:“果真是掐算出来的?竟如此准!这是我同慈姨母新学的,惜春愚笨,几日来就学会这样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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