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出上房,正遇着黛玉从东边游廊过来。
宝钗竟有些紧张。
黛玉见她,脚下略缓,点头道:“宝姐姐回来了。”
声气淡淡,与十五日前送她出门时并无分别。
宝钗应了,等着她说下一句。恭喜,辛苦,哪怕只是一句“可还好”。
黛玉却没有再说。她略一欠身,自往第三进院里去了。
宝钗立在廊下,看那背影转过游廊,消失在梅红夹纱灯的光晕里。暮风拂面,带着温泉水汽特有的硫磺味。
——她竟连问也不问一句。
宝钗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不着急,她想。黛玉向来是那样清高的人,便是心里佩服,嘴上也不肯说的。还有探春,探春素日里最是知礼,方才在老太太跟前不方便,回头见了面,总该道一声喜。
她转身往第四进去。
第四进院里,迎春正坐在廊下绣花。膝上绷着月白缎子,上头一枝绿萼梅刚起了针,才绣了半朵。
宝钗放慢脚步,等她开口。
迎春抬起头来,见是她,便道:“宝姐姐回来了。”
宝钗应了,立住脚,等她问那十五日的事。
迎春却没有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绣的那半朵梅花,又抬头对宝钗笑了笑,便又低头穿针引线去了。
宝钗站了站,只得往探春屋里去。
探春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伏案的身影,旁边还立着一个,像是侍书。宝钗叩了叩门,里头探春应道:“谁?”
宝钗道:“三姑娘,是我。”
里头静了一息,探春道:“宝姐姐,我这正核账,明儿老太太要问的,实在腾不开手。姐姐先歇着,明儿我再去瞧姐姐。”
宝钗道声“好”,那口气便堵在胸口。
她往自己屋里去。
东边那三间小套间,黑着灯。
她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并无人声。她唤了两声“妈妈”,只余自己的回音。
小丫头从后罩房探出头来,道:“太太不在屋里。”
宝钗道:“可知往哪里去了?”
小丫头道:“太太申正时分出的门,说是往第二进右跨院去了,陪二太太诵经。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宝钗那口气顿时涌上来。
她立在门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半晌不语。小丫头见她面色不对,忙缩回头去,不敢再吭声。
好一个“陪二太太诵经”。
她在这宫里拼死拼活,步步惊心,夜不能寐。她算计赵英苏月儿时手心全是汗,挑拨王蕴周静婉时心跳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亲眼看着周静婉被人拖出去,披头散发,满口胡话。她听说王蕴死了,王仁来收尸时哭得晕过去一回。
她那几日夜里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王蕴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而她的母亲,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在她提心吊胆的这十五日里,跪在王夫人跟前,诵经。
宝钗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她一路穿过第三进、第二进,脚步又快又沉。廊下的小丫头们见她这般神色,纷纷闪避。她直往右跨院去,小佛堂的门虚掩着,檀香自门缝逸出,混着沉沉的诵经声。
她一把掀帘进去。
王夫人端坐蒲团,手持念珠,闭目诵经,宝相庄严。薛姨妈跪在一旁,亦是合掌垂眸。案上供着白瓷观音,净瓶里新折的梅花已开了三四分,淡香幽幽。
宝钗立在门边,唤道:“妈妈。”
薛姨妈睁眼,见是她,面有喜色,方要起身。宝钗已上前,一把搀住她臂弯,道:“妈妈且随我来。”
她不由分说,将薛姨妈扶起,往外便走。王夫人眼皮未抬,手中念珠依旧缓缓捻动,一颗,又一颗。
薛姨妈被她拖着穿廊过院,一路小碎步跟着,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口里道:“你这孩子,怎的这样急……我正念到要紧处……”
宝钗不答。
直到了第四进小院,宝钗将门掩上,放下帘栊,回身看着母亲,那口气再也压不住了。
“妈妈越发糊涂了,”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咬牙,“那屋里是什么人?妈妈成日跪在二太太跟前,倒像咱们是她的正经晚辈一般。”
薛姨妈一怔,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那是给你祈福。”
她将那串念珠举到宝钗眼前,笑道:“你瞧,这串念珠还是你姨妈送我的,沉香木的,捻了这些日子,越发香了。你姨妈说,她日日替你念一卷《观音经》,我便也跟着念。菩萨最是灵验的,我们求她保佑你选秀顺遂。”
宝钗冷冷道:“妈妈念了几日?”
薛姨妈道:“自你走后第三日便开始了,一日不落。你姨妈劝我莫哭,会给你哭来晦气,叫我若是担心你,也去礼佛诵经,我便去了…你不知,第十五日你没回家,我吓坏了,只想到处打听,却没有门路…”
宝钗道:“十五日?”
薛姨妈道:“十五日整。”
宝钗那气竟不知往何处去了,只觉得荒唐。
“妈妈,”她一字一字道,“我能选上,是靠菩萨,还是靠姨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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