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这才搁下茶盏。
“头一桩,是我们屋里的赵英和苏月儿。”她笑道,“赵英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说皇宫地底埋着前朝宝藏,夜里子时太庙后殿有金光——她竟信了,拉着苏月儿夜里要去寻宝。”
屏风外静了一息,贾琏先笑出声来:“四品武将家的姑娘,这么实心眼?”
“可不是。”宝钗道,“苏月儿胆小,本不敢去,赵英说这是独一份的奇遇,出宫再没这机会了,她也就点了头。”
她说到这儿,话锋一转。
“可她俩不知道,那夜跟在后头的,还有一个人。”
探春道:“谁?”
宝钗笑了笑。
“陆芷柔。”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目光似不经意地往斜对面掠了一下。
“这位陆芷柔,父亲是六品京官,位分不高,人却生得极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眉间总带着三分愁态,功课也好——嬷嬷考较时,她答得比我还周全。”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轻轻笑了一声。
“头几日我瞧见她,心里还咯噔一下。”
探春道:“怎么?”
宝钗的目光从黛玉面上轻轻滑过。
“我心想,这气度,这说话的声气,连眉间那点子愁态——怎么这样像一个人呢。”
她停了一停。
“还别说,别看五官并不十分相似,那模样,那气质,简直和林姑娘如出一辙。”
屏风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宝玉隔着屏风,下意识探头往女眷这头望了一眼——虽什么也望不见,那动作却是实打实的。
黛玉正低头剥松子,指尖顿了顿,又继续剥下去。她没抬头,也没搭话,面上淡淡的,仿佛方才那话不是在说她。
宝钗续道:“这样一个人,谁都以为是极稳妥的。那夜赵英苏月儿溜出去,她大约是想跟在后面,报与嬷嬷知道——也是功劳一件。”
“可她记差了。亥时末封宫,她当成了子时末。”
“结果呢,”宝钗轻轻摇了摇头,“她跟了一路,跟到太庙后殿,叫巡查的内监一并拿了。”
“三个人都是严重违反宫规,当夜便被革了名号,次日一早便逐出宫去了。”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
“所以说,有的人哪,看着聪明,其实也没聪明到地方上。该着倒霉了。”
她忽又转向黛玉那边,声音轻快:
“林姑娘,我可没说你。”
黛玉将剥好的松子放进小碟,轻轻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她抬起眼帘,看了宝钗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初春未化的薄冰,底下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有。
她没有说话。
屏风那头,宝玉却开口了。
“林妹妹才不和那人一样。”他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十二分的不服气,“林妹妹那是大智慧,才不是那种小聪明。宝姐姐你要不爱讲就别讲了。”
宝钗一哽。
那笑还凝在脸上,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
屏风内外,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贾母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圆场,探春便笑道:
“好了好了,这事儿讲完了,宝姐姐接着讲下一个吧。那宿舍里六个人,这才讲了三个呢。”
她声音平平的,像是什么也没听出来,只轻轻把话头接了过去,不着痕迹地揭过这一页。
宝钗垂下眼帘,端起茶盏。盏中茶汤已温,她低头抿了一口,再抬起脸时,那笑又稳住了。
“后来?”她搁下茶盏,“后来出了更大的事。”
“本来说的是,选秀十五日便结束。可离结束还有五天的时候——”
她顿了一顿。
“储秀宫出了人命。”
屏风内外,落针可闻。
宝钗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自己茶盏中微微晃动的汤面。
“那两个人,一个叫王蕴,十七岁,是秀女中最年长的。一个叫周静婉,四品京官家的姑娘。”
“她二人头一日就为争床吵起来,后来虽面上好了,底下的刺从没拔过。第一批人淘汰后,宿舍重排,她们没分在一处——可积怨这东西,不在一处也消不掉。”
“出事那日是第十日。前几日就隐约有些风声,说她们又起了口角。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周静婉说了句什么,传到王蕴耳朵里,王蕴气不过,又骂回去。一来二去,便闹得不像了。”
她没有说周静婉说的是什么,也没有说是谁传的话。
她只是说:“谁也没当回事。秀女们一处住着,谁还没几句闲气?”
“那日清早,嬷嬷查人,两个都不在屋里。”
“派人去找。找遍了储秀宫,最后在小佛堂外头的竹丛下——”
她停住了。
屏风外,宝玉屏着息。
“王蕴倒在那里。”宝钗声音很轻,“脖颈上勒痕,人已经没了。手里攥着一枚珍珠耳坠——周静婉的。”
迎春手里的衣带落了下去。
探春握着茶盏,一动不动。
贾母沉声道:“那周静婉呢?”
宝钗摇头。
“找不见。嬷嬷带人搜了整个储秀宫,没有踪影。到了午时,有消息传来:周静婉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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