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三个字一出,院子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孙强低声问陈娟:“她能干这活?”
陈娟看着梁春梅。
“会算账?”
“会。”
“识型号?”
“看过清单。”
陈娟心里一动。
“进来谈。”
屋里坐下后,气氛比往常严肃。
陈娟把分级表放在桌上。
“我们现在缺两种人。”
“翻新工。”
“账目协助。”
梁春梅看了一眼。“账目我能做。”
赵成立刻皱眉:“账一直是娟子算。”
陈娟抬手,示意他别急。
“账多了,我一个人跟不上。”
她看向梁春梅。
“账不只是记。”
“还要对厂、对人。”
梁春梅点头:“明白。”
孙强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来?”
这句话问得直接。
梁春梅沉默了一下。
“供销社裁人那天,我才知道,稳定不靠单位。”
“靠自己。”
屋里一静。
那句话,说中了时代的风向。
赵成低声嘀咕:“现在风是变了。”
陈娟没有接情绪,只问:“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和谁做对手?”
“郭师傅。”梁春梅说。
“他人脉多,熟路。”陈娟提醒。
“熟路走的人多。”梁春梅抬眼,“新路没人走。”
陈娟看着她。“新路摔得也多,摔一次,总比被推下去强。”
这话落下,分量不轻。
孙强靠在墙边,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嘴,比我还敢说。”
梁春梅没有笑。
空气沉了一下。
陈娟开口:“账目分两块,对厂账和内部帐,内部账要公开。”
梁春梅点头:“可以。”
赵成仍然不放心:“账公开,就不怕大家伙有想法?”
陈娟看着他。
“不公开,才有想法。”
孙强沉默片刻,终于说:“那就试三个月。”
梁春梅看着她,“你不怕我带着账走?”
陈娟平静回答:“我更怕不进人。”
远处厂区的喇叭响起换班声。
时代在往前推。
陈娟站起身。
“明天开始。”
“你跟我跑一趟县里。”
梁春梅眼神一亮:“谈修配点?”
“谈新渠道。”
孙强愣住:“还谈?”
陈娟看着他。
“库存清完,下一步是什么?”
赵成接话:“继续接?”
陈娟摇头。
“只清库存,不是长久。”
“我们要自己拿单。”
梁春梅把分级表贴在墙上,一边对照一边登记。孙强站在旁边盯着她的笔,脸色越来越沉。
“春梅,你等一下。”他终于开口,“我这箱怎么全是B档?昨天娟子不是说,有两件可以往A靠?”
梁春梅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我重新量过。边缘打磨深了半毫米,尺寸有偏差。厂里验货不会给A。”
孙强走过去,把那两件零件拎出来放到桌上:“你再看清楚。打磨深,是为了去锈。要是不深,锈印留着更不好看。”
“好看不是标准。”梁春梅抬起头,“标准是尺寸和耐用度。”
孙强冷笑一声:“你在供销社算账算惯了吧?这里是干活的地方,不是柜台。”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顿时绷紧。
赵成放下手里的活:“强子,你这话说过了。”
“我说什么了?”孙强转头,“我辛辛苦苦打磨一整天,就因为她一句‘偏差’,全降一档?你不觉得心里堵得慌?”
梁春梅脸色发白,却没有退:“我降的不是你,是这批货。你如果觉得我判错,可以让陈娟看。”
“好。”孙强抬高声音,“那就让她看。”
陈娟从屋里出来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怎么回事?”
孙强指着桌上的零件:“你自己说。昨天你说有两件可以往A档靠,现在全变B。到底听谁的?”
陈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两件零件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边缘,又用卡尺量了一遍。
孙强盯着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娟子,你别给我打太极。咱们都是自己人,你得给句明白话。”
陈娟抬头,看着他:“明白话就是,这两件确实只能算B。”
孙强脸色瞬间沉下去:“你也这么说?”
“我昨天说‘可以往A靠’,前提是尺寸误差在标准内。”陈娟语气不高,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现在量出来超了,哪怕只超一点,也不能算A。”
孙强盯着她,声音发紧:“就差那么一点,你就不能给大家留点余地?我们干的是苦活,不是考试。”
“正因为是苦活,才更不能糊。”陈娟把卡尺放回桌上,“你今天觉得差一点无所谓,等厂里压价,你就会问我为什么没把关。”
赵成在一旁点头:“强子,咱们现在是对外做生意,不是自己消化。”
孙强却不甘心:“我不是怕少那几块钱。我是怕以后账都她说了算,我们干得再多,最后还是被一句‘标准’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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