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拉乌琪从前天开始，就跟着妈妈奶奶一起打扫卫生，把毡房内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也拿到外面晒了一整天，拍得又松又软，闻上去除了奶香之外，还多了一股子阳光与青草的味道。
爸爸跟哥哥也没有闲着，他们在畜圈里忙活了好久，清理出来很多牲畜粪便。粪便被压成了砖块，平铺在房后等待晾干，不久后毡房外垒好的粪砖墙又能被抬高一大截——那可是牧民家庭的门面担当。
一切整理就绪，眼看就要出发去参加认亲大会，但拉乌琪的心情仍然相当低落。
因为那头已经被挑好准备宰杀的小什普兽，是她最喜欢的一头。
白雪刚刚两个月大，软白可爱又亲人，一双眼睛又黑又圆，就算是逃不过被宰杀的命运，也不应该死在今天。
十四岁的哥哥拉鲁克知道她的心思，站在她身旁低声安慰：“如果有别的选择，爸爸肯定不会挑白雪的，你也清楚的，它已经是咱们剩下的那点儿牲畜里，长得最壮实的一头了。”
拉乌琪用力地仰着头，因为这样眼泪就不会流下来。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上面偏要给我们强塞一个亲戚呢？如果没有她的话，白雪就能好好长大，不用这么小就死了！”
“那是上面大人们的决定，我也不希望家里多个人。”拉鲁克轻轻地撇了撇嘴，“可是拉乌琪，你一定要记住，这些话咱们自己说说就好，等一会儿见到了那位大人，千万要表现得开开心心，哪怕再心疼白雪，表面上也别露出来。”
拉乌琪忍了又忍，也没把眼睛憋回去，只好把头埋到了哥哥拉鲁克的怀中，在他宝蓝色的新袍服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知道的。”她闷呼呼地说道，“阿加莎姐姐家的事我听说过，要不是得罪了上面的大人，她说不定会成为我的嫂子.......”
听到阿加莎的名字，拉鲁克面上的温和笑意消失了，他的手轻轻地攥成了拳，又慢慢地放开。
他知道的事远比妹妹多，比如在阿加莎死后，她的两位兄长跟踪了那位大人并且刺伤了他，然后一起被投进了监狱；而在那之后，阿加莎的父亲与弟弟也都加入叛军参与了暴乱，至今生死未卜。
之前阿加莎家的牧场，比他们家还要大上一圈儿，两家之间相处得不错，还说过要亲上加亲的话，然而现在那话就只变成了一句空谈。
拉鲁克平等地厌恶联邦政府，厌恶那些趾高气扬的大人们，也厌恶将阿加莎一家带到死路上的玛哈神教。
“都忘了吧。”他淡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往前看，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接人的浮空车到了，是那种能装数百人的大型浮空车，一辆车就能拉上五六十个家庭。
车上的牧民们都穿着簇新的衣服，礼貌地打着招呼。各家的牧场离得都不远，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都有点不深的交情，只是因为两位负责接待并维持秩序的公职人员的存在，大家的笑容都有点僵硬，连聊天的兴致都并不太高。
夏琳就是负责接待的两名宣传干事之一，她笑容满面地介绍着：“咱们37牧区的结亲大会会场不远，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到达，趁这点时间，我为大家宣讲一下这次结亲活动的具体安排.......”
“今天大家是一起认亲，但只有一小部分家庭能把亲戚直接领回家，剩下的还要再继续等一等。总归两个月之内，所有家庭都要跟亲戚共同生活十天，大家在一起共同生活，拉近关系，增强感情.......”
拉乌琪的眼睛亮了起来。“哥哥你听，今天那个讨厌的亲戚不一定会来咱家，我希望她来得越晚越好，最好永远都别来！”
“嘘，小点声。”拉鲁克无奈地给她泼冷水，“今天会到访的人都是提前通知了的，要不咱家也不会做准备了。”
“怎么会这样。”拉乌琪失望地瘪起了嘴，对于即将见面的“亲戚”厌恶透顶。
夏琳没在意两个孩子的互动，她还在卖力地继续宣讲：“再说一下大家都关心的问题，这些亲戚来家里，是不是要白吃白住？”
在座的众人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谁也没指望过那些假亲戚真大人能给钱，而且他们完成任务离开的时候，多半还会将家里所剩不多的牲畜，再拎走一两头。
这本来就是北野归附联邦之后百多年间的日常，数代牧民早就已经习惯了，那些叛逆的热血的人都在暴乱之中被屠杀逮捕，剩下的都是胆小怕事的老实人：哪怕肚子里照样啧有烦言，但在经历了联邦冷酷且迅速的平乱、精准有效地挖出潜藏的叛军之后，也都不敢吐出半句。
总归新来的执政官还给出了善政，让大家能买到廉价的粮油物资不是吗？虽然不知道这种好事能持续多久，但家里人暂时还不算缺衣少食，日子还能将就过下去。
牧民们从没学过面部管理，所以夏琳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真实想法，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我知道，好客是咱们北瓦提人的传统，正常来说大家待客不好意思让客人出钱，但咱们这次‘联邦团结一家亲’是阿黛丽执政官亲自推行的新政，这些亲戚们是来帮着你们解决困难而不是制造困难的，所以他们在诸位家里住宿期间，将会按照每人每天两枚金币的价格，向你们缴纳食宿费。”
如同一个炸弹扔进水中，之前老神在在的牧民们震惊无比，再也装不下去了。
浮空车内响起了一片乌泱乌泱的议论声。
“什么！住1天就给两枚金币？那10天得有多少枚金币啊？”
“让我来算一算！”有人伸出了双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着数，“两个，四个，六个........”
牧民们基本都没有上过学，数数还行，但做乘法就是难为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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