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抱着的人较记忆里更加清瘦了几分。像是脆弱的白瓷，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轻轻揽着她，把她放到旁边的小榻上，在她身边蹲下，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替她诊脉。
脉象稍稍有些虚弱，然而没有什么大碍。刚刚晕过去，应该只是劳累过度。
迟砚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然而目光落到她过分清瘦的面颊上，又不禁凝住。
“阿柠……”
他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腹划过她的颧骨。颧骨在她脸上分外分明。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一样，脸颊柔软，带着几分圆圆的富态。
他忽然感觉心脏被刺了一下，眼睫慢慢垂下，不敢再看她。
都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照顾好她。
可是……他还有机会照顾她吗？
他一点点抬起眼眸，望着她，望着她面颊上落着的一层光影如被风扬起的薄纱。然而那风再怎么吹，这层薄纱也永远落不到他手里。
迟砚心里忽然有些怨恨起来。他恨沈烬言没有照顾好她，恨他不爱惜自己，可更恨的还是他自己。
他轻轻笑了笑，眼睫一点点垂下，手指慢慢收了回来。鸦青色的眼睫如一排厚密的帘子，帘子里挡着的是化不开的愁怨。
忽然，一抹微凉缠住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抬眸，却刚好和顾柠乌黑的眼眸撞上。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带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水声。水汽从半开的门扉里漫进来，湿热的、微凉的，缠缠绵绵如愁绪，剪不断，理还乱。
“师兄，我知道是你。”
她的声音平静又冷淡，乌黑的眼眸里好像翻涌着万般思绪。然而再一转眼望过去，却又只是一片纯粹的黑，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垂下眼眸，笑了起来：“顾姑娘，你认错人了，我……”
“事到如今，师兄还要骗我吗？”
她的眼眸轻轻一眨，眼尾微微红了起来，然而却是笑着。
“师兄骗了我两次，如今是第三次了，”她的眼眸抬起，静静望着他，乌黑的瞳仁外面覆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水光，“骗我，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吗？”
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反驳。可眼睫垂下，到了嘴边的话也压了下去。
他一点也不想骗她。
他怕她难过、怕她受伤、怕她哭泣。他从来只愿她，日日喜乐、岁岁长安。
可是每一次，让她伤心的都是他。
他有时候都会想，如果没有他，她是不是会开心许多？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托住他的下巴，慢慢抬起。她从小榻上坐了起来，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面具。
面具冰凉的触感即将与脸颊分离的刹那，他急忙伸手又将它压了回去，匆匆低下头。
如果她看到了他的脸。不久的将来，他离开的时候，必定又要伤心一场。与其如此，他情愿她怨他、恨他。
“我的脸并不好看，这面具，顾姑娘还是不要摘了吧。”
“如果我偏要呢？”
她的眼里满是执拗。
“那恐怕与礼不合。”
“好一个与礼不合，”她笑了起来，“从前我为了寻药，骗了沈烬言。如今我又被师兄骗。想来这真是个循环，也真是报应。”
他望着她，心里满是苦涩，却说不出半个字。
她怎么会有报应？
报应这种东西，从来只会落到，也只该落到，他这种满手是鲜血和罪孽的人身上。
“顾姑娘这话说错了，”许久，他才开口，“这世间本无鬼神，又何来报应一说？更何况，便是有，顾姑娘心善，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功过相抵，落在顾姑娘身上的，也只会是好事。”
“好事？”她自嘲似的笑了起来，“好事就是，我朝思暮想、日日思念的人，明明就在我面前，却偏要装作另一个人，不愿与我相认？”
“……”
他抿了抿嘴唇，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是心底除了怨恨、无奈、不甘，还有一点隐秘的、难以启齿的喜悦。
朝思暮想，日日思念。
原来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还一直想着他。
他望着她，唇角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就好像他从前在她面前笑的那般。
他的阿柠一直都这么好。
“相认未必是好，分离未必不好，”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劝道，“若是那人不愿与你相认，你就当他已经死了，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她微红的眼眶里渗着泪水，“我才不要他死！我要他活着，好好活着，从此以后都给我当奴隶，谁叫他骗我的……”
话没说完，两行眼泪就掉了下来。
迟砚忽然感觉心脏被用力捏了一下。他急忙拿出丝帕，起身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她的手也再次按住了他的面具。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
银色的面具一点点离开他的面颊，面具底下，温润的凤眼轻轻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眼睫，乌黑的瞳仁静静望着她的。
空气里尘埃漂浮，水汽弥漫。
“叮当”一声，那只面具落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不再动了。
顾柠一把冲上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触感和熟悉的草药香，像是一只温暖的手，把她从长久以来的噩梦里拉了出来。
“师兄，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她把头埋在他肩膀上，用力蹭了蹭，也不管他身上的衣服有多昂贵、多讲究。
“如果能再见到他，我要和他说，遇见你真是太糟了。”
她耳边又想起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其实，她那个时候明明想的是。
“师兄，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迟砚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臂用力环住她。熟悉的淡香再次盈满鼻尖，他心里有一种许久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定感。
其实她说的，正是他要说的。
能遇见顾柠，是迟砚这一辈子最最幸运的事。
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半开的门扉吹得吱呀作响。长廊的阴影里，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站着。
望着那两道紧紧相拥的人影，沈烬言一点点垂下眼眸，湿热的水汽从长廊外面飘进来，濡湿了他高高束起的马尾。
“……你还要你的小狗吗？”
一声低低的呢喃落进雨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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