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在风雪交加的夜空中骤然响起。
擂鼓声如同神明在九天之上擂动的惊雷,撕裂了通州大营那虚假的安宁。
前一刻还围在篝火旁,吃着烤羊肉、做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美梦的将士们,此刻全都僵住了。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错愕的面孔,风雪呼啸着灌进他们半张的嘴里,将那股子骄狂与得意瞬间冻结成冰。
“怎么回事?谁在敲鼓?”
“敌袭?女真人打来了?”
慌乱,就像是滴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绵延数十里的大营中炸开。
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将领们气急败坏的呵斥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汪洋。
有些新兵甚至连甲胄都穿反了,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雪地里乱撞。
这便是骄兵。
一旦那层名为“必胜”的窗户纸被捅破,恐惧便会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大营即将陷入彻底的营啸之时,中军帅帐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片耀眼的火把。
火光中,一骑快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风雪与混乱。
马上之人,须发皆白,却身披重甲,手持一杆寒光闪烁的长枪。
正是内阁次辅、东南柱石,如今的通州大营主帅,胡宗宪。
他没有大声呼喊,也没有拔剑杀人。
他只是骑着马,冷冷地在营地中穿行,那双历经无数风浪的眼睛,如同两柄利剑,扫过每一个慌乱的士卒。
“慌什么!”
胡宗宪的声音并不高,却在深厚的内力裹挟下,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天还没塌,大乾的龙旗还在飘!都给老夫滚回各自的营帐,穿戴整齐,列阵候命!”
老帅的威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
紧接着,胡宗宪身后的亲兵们齐声高呼:“大帅有令,各营固守,擅动者,斩!喧哗者,斩!临阵脱逃者,斩!”
三连斩字,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彻底压下了大营的哗乱。
胡宗宪看着重新恢复秩序的军营,眉头却锁得极紧。
他立刻传令,调集各营精锐,准备驰援京饶城。
他很清楚,京饶城若是丢了,这通州大营的五十万大军,就会变成风雪中的瞎子和聋子,进退失据。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胡宗宪大步走入帐中,连身上的积雪都来不及拍打,便直接走到沙盘前。
陆明渊和关宁铁骑的总兵李成梁,已经等候在帐内。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胡宗宪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京饶城的位置。
“女真人五万白甲兵,一人三马,不要命地奇袭京饶城。这群畜生,是想在咱们的心窝子上捅一刀!”
李成梁是个暴脾气,他猛地一抱拳,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帅!京饶城无险可守,守军又毫无防备,绝对撑不过今晚!”
“末将请命,率五万关宁铁骑,即刻出发,连夜驰援京饶城!定要将那五万女真蛮子,全部剁碎了喂狗!”
李成梁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他身后的关宁铁骑,早就在这半个月的猫鼠游戏中憋坏了,此刻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胡宗宪微微颔首,正要下令。
“不可。”
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突然在帐内响起。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胡宗宪和李成梁同时转头,看向那个披着黑色鹤氅的少年。
陆明渊静静地站在沙盘的另一侧,十三岁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深邃与沉稳。
“陆大人,你这是何意?”
李成梁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京饶城危在旦夕,若不驰援,难道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女真之手?”
陆明渊没有理会李成梁的质问,他缓缓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京饶城与通州大营之间的那片广袤雪原上。
“李将军,你若带兵去救,才是真正中了女真人的诡计。”
陆明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胡宗宪审视的眼神。
“大帅,这是完颜阿鲁的阳谋,目的,就是为了围点打援。”
胡宗宪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并没有因为陆明渊的年轻而轻视他,反而沉声道:“冠文伯,详细说来。”
陆明渊微微点头,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女真人倾巢而出,五万白甲兵,一人三马,却不带任何辎重。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硬。
“说明他们根本不是去攻城的。京饶城虽然无险可守,但毕竟是一座城池。”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粮草补给,五万骑兵想要在短时间内啃下一座城池,难如登天。”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以京饶城为饵,逼迫我们出兵驰援!”
陆明渊竖起第二根手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