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体育课,天很晴,操场上的风却大得离谱。
广播站放着已经有些失真的运动进行曲,男生抱着球往篮球场冲,女生被体育老师赶着慢跑。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热,太阳落下来时,风一吹,草坪边的广告牌就哗啦啦响。
沈听澜跑得不快,慢慢落到了队尾。
不是她体力不行,而是她要一直分神去辨别体育老师的哨声和口令。有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加速了,她还得看别人动作,才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予安站在篮球架旁边,没急着上场。
张翊拍着球从他身边窜过去,嘴欠得一如既往:“你今天怎么又发呆?喜欢看人跑步啊?”
周予安懒得理他,只抬了下眼:“滚。”
张翊乐了,抱着球就跑,边跑边嚷:“哎哟,脾气还挺大。”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老师吹了集合哨。
风太大,那声哨子被吹散了半截。前面的人已经往回走了,沈听澜却还在顺着跑道往前,像根本没听见。
周予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喊了她一声:
“沈听澜——”
她猛地回头。
夕阳正斜斜落下来,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都镀了一层浅金色。她站在跑道边,轻轻喘着气,眼底有一点来不及收起的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谁叫了一下,才终于回到眼前。
周予安抬手,指了指集合的方向。
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才反应过来。下一秒,她朝他点了点头,快步往队伍那边跑去。
那一瞬间,周予安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她最怕的,根本不是听不见某个声音。
她怕的是自己总这样慢一步,再慢一步,最后慢到谁都不愿意等她了。
傍晚放学后,周予安留下来值日。
他擦完黑板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晚霞从窗外漫进来,把桌椅、墙角、黑板边缘都照得发暖。走廊里偶尔有追跑的脚步声,隔壁班有人搬椅子,拖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沈听澜还坐在座位上写题。
她写字的时候背总是挺得很直,像只要姿势不塌下来,人也就不会塌下来。她桌边那扇窗开得有点大,风一直往里灌,吹得卷子角不停掀起来。
周予安走过去,顺手把那扇窗关小了一些。
风一下就弱了。
沈听澜抬起头看他。
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次她说得比早上清楚一点。
周予安站在她桌边,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晚上小组语音,你听得清吗?”
沈听澜明显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答。教室里晚霞安安静静地落在他们之间,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快走啊”,声音被风吹得很散。
过了几秒,她才低下眼,小声说:“大部分……听不太清。”
说完这句,她像是怕气氛变得尴尬,立刻又补了一句:“没事,我看你们最后总结就行。”
她说“没事”的样子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说。
周予安却没有顺着她的话点头。
他想了想,只说:“那我把讨论内容发给你。”
沈听澜抬起头,像是没反应过来。
“发文字?”她问。
“嗯。”周予安看着她,“重要的话,我单独发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只是顺手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可沈听澜却安静了好几秒。
她这段时间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她听力有问题。她怕的是一旦知道了,别人要么露出明显的怜悯,要么假装没事,最后还是嫌麻烦。
可周予安不一样。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没有问她严重到什么程度,也没有说那种“别多想”“会好的”之类空泛的话。他只是很自然地把问题拆开,然后告诉她:听不清也没关系,我补给你。
这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没法防备。
沈听澜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晚上八点,小组语音准时开始。
张翊的大嗓门一进来,整个群都像被他震活了。几个人围着作文立意争来争去,一会儿说该写“成长”,一会儿说该写“告别”,还有人跑题说高考本身就是一场大型告别,听得人头都大了。
沈听澜戴着耳机,听了不到三分钟就摘了下来。
声音太乱了。
一句话里总混着好几个人的尾音,她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剩下的全靠猜。她盯着群语音界面,看着那些跳动的小圆点,突然生出一种很熟悉的无力感——像大家都在一个热闹的房间里说笑,而她站在门外,只能看见门缝里的光。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群里发了一句:
【我这边信号有点卡,你们先说,我看文字。】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指尖却还停在边缘,很久没动。
没过两分钟,周予安的消息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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