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到最后,天已经彻底暗了。
连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得有些安静。行政楼里传来老师下班锁门的声音,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隔着风传过来,一下轻,一下重。沈听澜低头收拾稿子时,忽然发现那页纸已经被自己写满了记号,圆圈、箭头、横线密密麻麻挤在字缝里,像一张只有她才看得懂的地图。
她看着那页纸,动作慢了下来。
刚才练的时候,她还顾不上想太多。现在停下来,那些细节才一点点漫上来——周予安站到她左前方的角度,他给她留出来的停顿,他说“你不是在求别人听见”,还有他看着她时那种很平静的认真。
这些事如果拆开来看,好像都不算惊天动地。
可落在她心里,却比很多安慰都重。
“走吗?”周予安问。
沈听澜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那边走。雨后的地面还带着一点潮气,路灯已经亮了,灯光漏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沈听澜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她手里攥着那份稿子,指尖有点发热。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想说刚才如果不是他,她大概第一遍卡住以后就不想继续了,想说原来真的有人能把她害怕的东西拆开,一点点陪她练过去。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都显得太轻。
因为比感谢更重的,是她心里另一层迟迟没压下去的不安。
走到教学楼前的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周予安。”
“嗯?”
他回过头,站在高她一级的台阶上。楼道顶上的灯落下来,把他眉眼照得很清楚,连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都能看见。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稿纸轻轻晃了一下。
沈听澜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因为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
从牛奶和便签,到上课时悄悄提醒她,再到中午替她挡下那句让她难堪的话,再到今天放学后,陪她在连廊里一句一句地练。周予安做得越自然,她越忍不住去想——这些对他来说,真的不算累吗?真的不会觉得烦吗?
她不是没遇见过一开始愿意照顾她的人。
原来的学校里,也有同桌会在她没听清时重复一句,也有同学会在老师点她回答问题时,小声提醒她前面问了什么。可时间一久,很多人都会慢慢露出不耐烦。不是故意的,不是坏,只是会烦,会觉得“怎么又没听见”“怎么还要再说一次”。
于是后来,她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在没听清的时候先点头,等别人反应再去猜意思; 学会在不确定的时候先微笑,免得场面僵住; 学会尽量少问,少让别人重复,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拖后腿的人。
她宁愿自己累一点,也不想把“麻烦”两个字落到别人嘴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周予安对她的好,不是偶尔顺手,而是很具体、很持续,像一件被他放在心上的事。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怕有一天他也会觉得,原来她真的比想象中难接住得多。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周予安看着她,神情一点点认真下来。
他像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知道什么才算麻烦吗?”
沈听澜愣住,没想到他会反问。
周予安站在台阶上,语气不快,却很稳:“是别人明明不想做,还非得逼着自己去做。是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一直觉得勉强。是每做一次,都觉得累。”
沈听澜望着他,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攥着稿纸的手不自觉收紧,纸边都被她捏出了浅浅的折痕。
周予安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可我没有。”
楼道口很安静。
那三个字落下来,不重,却像一下砸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陪你练主持,我是愿意的。”他说,“给你补题,给你发整理好的内容,也是愿意的。”
他说这些时,没有半点夸张,也没有那种故作温柔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所以你不是麻烦。”
沈听澜站在原地,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其实想过很多种回答。想过周予安会说“当然不麻烦”,会说“你别乱想”,甚至会笑她一句“你怎么总这么想自己”。可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不是轻描淡写地否认,而是很认真地告诉她,什么才算真正的麻烦,而她不算。
这比安慰更让人鼻子发酸。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页已经被风吹卷边的稿纸,喉咙发紧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压住的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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