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午休过后,天阴得比中午更厉害了。
云压得很低,教学楼外那排梧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叶片一翻一翻,像要把最后一点亮色也卷走。教室里的人刚睡醒,脸上还带着点困意,有人趴在桌上发呆,有人抓紧最后几分钟补作业。空气里混着风油精、纸张和刚醒过来的闷热味道,安静里又带着一点浮躁。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那份试稿从书里抽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和之前练的那版相比,正式试稿多了几句串场词,还加了一段学生代表上场前的过渡。其实改动不大,可她越看,心里越发沉。
因为真正让人紧张的,从来不是多出来的那几句话。
而是——今天下午就要试稿。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心口。明明时间已经近到不能再近了,她却还是觉得不真实。就像有些事在真正发生之前,你可以反复想、反复怕,可一旦它真的摆到眼前,反而会让人短暂地发懵。
她低头把试稿理平,指尖不自觉压在边角上,半天没动。
前面的椅子轻轻往后挪了一点。
“还在看?”周予安回过头。
沈听澜抬头,点了一下头。
午后的光线被阴天压得发灰,教室里并不亮。周予安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里还转着笔,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也正因为没什么两样,反而让沈听澜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莫名稳住了一点。
“紧张?”他问。
沈听澜想否认,可话到嘴边还是老老实实咽了回去,低声说:“有点。”
“有点?”周予安挑了下眉,“我看你都快把纸角捏烂了。”
沈听澜低头一看,才发现试稿边缘真被自己捏得起了折痕。她耳根微微一热,下意识松开手,小声说:“我没注意。”
周予安看着她,忽然伸手,把那份试稿从她手里抽了过去。
“干嘛?”她一愣。
“你再这么盯下去,字都要被你看出洞了。”他说,“午休还有十分钟,去长廊过一遍。”
沈听澜怔了一下:“现在?”
“嗯。”周予安站起身,把稿子递还给她,“不是说好,试稿前再练一次吗?”
他说得太自然,像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犹豫。沈听澜看着他,原本还乱成一团的心,忽然就被这句“说好”轻轻拉住了。
她点点头,拿起稿子跟着他出了教室。
这一次,他们去的是靠操场那边的长廊。
因为下午试稿在小礼堂,周予安觉得,今天这最后一遍没必要再找太安静的地方。昨天已经练过“怎么接得上”,今天更该练的是环境一乱的时候,怎么不被带跑。
长廊外就是操场。体育班正在跑圈,篮球场那边不时传来喊声,风吹过旗杆,带出一点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远比教室里复杂。
沈听澜刚站定,就本能地皱了下眉。
“烦?”周予安问。
她点头:“整齐的口号声最烦,像一片一片噪音压过来一样。”
周予安没急着让她读稿,只是问:“那你为什么会烦?你要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放在稿子身上。”
沈听澜愣住。
她原本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直接教她怎么接,没想到先问了这个。她站在原地认真想了两秒,才低声说:“因为我会忍不住去听。”
“然后呢?”
“然后就乱了。”她说,“明明知道只要盯提示词就行,可一听见旁边有别的声音,还是会下意识分心。”
周予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
“那今天最后一遍,不练‘听见所有’。”他说,“只练‘抓住你该听的’。”
这话其实和昨天差不多,可今天他说得更直接,也更像是在替她砍掉那些本来就不该背在身上的负担。
“先来。”他说。
第一遍不算好。
周予安故意用了更接近正常主持的速度,没有刻意放得太慢。风一吹,操场上的口号声整齐地卷过来,像从远处推来一层浪。沈听澜在第一个转场点就慢了半拍。她明明看见了他的口型,也知道自己该接,可脑子还是先被那阵口号声撞了一下,等张口时,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她低头看着稿子,心口一下沉下去。
“我还是——”
“不对。”周予安直接打断她。
沈听澜抬头。
“你刚才不是没听见。”他说,“你是听见了,又先怀疑自己。”
她一怔,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反驳。
因为他说中了。
她最熟悉的那种乱,不是彻底听不见。
而是听见了一部分,又不敢确认再犹豫,再错过去。
“你刚才想说什么?”周予安问。
沈听澜低下头,小声说:“我还是不行。”
“那你再想想,刚才到底是哪一步不行。”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捏着试稿,认真回想了几秒,才低声说:“……是我先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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