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正式入夏的时候,空气里却已经有了那种黏糊糊的热意。风吹进教室,也不算凉,只是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灰尘味。
课还没开始,后排几个男生就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张翊更夸张,趴在桌上哀嚎:“这天是不是疯了?我感觉我马上要融化了。”
林枝从他桌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说:“你不是要融化,你是要发酵。”
张翊抬头瞪她,刚想反击,班主任就从前门进来了。他只能悻悻把嘴闭上,低头去翻桌上的英语书。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停下来。
她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
不是很高的马尾,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耳侧和脖颈。她早上在宿舍对着镜子扎头发的时候,其实犹豫了很久。因为一旦扎起来,耳后的助听器就不太藏得住了。
以前她总会把头发放下来一点,刚好挡住。
不是因为真的挡得严严实实,而是因为只要隔着那一层头发,她心里就会觉得:至少别人不是一眼就能看见。
可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也可能是因为昨天哭过一场,耳后那块皮肤一直有点发胀,压着难受。她伸手揉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头发扎了起来。
扎好以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其实很清楚——
今天去教室,很多人都会看见。
想到这里,她还是会有一点忐忑。
可那种忐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怕的是秘密被戳破。
现在更像是在想:如果被看见了,会怎么样?
第一节是语文。
老师一进门就开始讲昨天那篇阅读题,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翻卷子和记笔记的声音。沈听澜把书摊开,努力让自己别去想耳后的东西。可她还是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两三道视线从旁边飘过来,停一下,又挪开。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只是以前,她会立刻低头、拨头发、装作没察觉。
可今天,她没有。
她只是把笔放正,继续看题。
过了一会儿,坐在她斜前方的女生回头借修正带,视线落在她耳侧,明显顿了一下。
“听澜……”那女生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冒犯,“这个,是耳机吗?”
这句话一出来,前后两排都安静了一瞬。
不是真的静到没有声音了,而是那种微妙的、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感觉到的停顿。像大家都在等她怎么回答。
沈听澜握着修正带,指尖轻轻收了收。
她知道,这就是那个瞬间。
如果换成以前,她大概会模糊地笑一下,含糊带过去,或者干脆假装没听清。
可这一回,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生,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是助听器。”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说出口的那一刻,甚至没有什么“秘密被揭开”的羞耻感。反而像是她终于不用再费力气去遮掩一件本来就是真的事。
那个女生也愣了愣,随后立刻点头,语气反而更轻了些:“啊不好意...意思......我就是看见了,随口问一下。你别介意。”
“没事。”沈听澜说。
她说这句时,声音几乎没有波澜。
语文老师还在讲台上分析答题思路,教室又重新回到正常的节奏里。那短暂的一小阵停顿,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只起了一圈不大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可对沈听澜来说,那一圈涟漪散开以后,心里却像空出来了一小块地方。
原来真的说出来,也不过如此。
下课铃一响,张翊就跟被解了封印一样回头:“我靠,今天那阅读题是不是故意报复社会——”
他说到一半,视线扫到沈听澜耳边,嘴立刻停住了。
他那一下停得太明显,反而比别人都更像看见了什么大事。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想说什么?”她问。
张翊挠了挠头,难得有点不自在:“没什么……就是,之前也没注意。”
“现在注意到了?”沈听澜说。
“嗯。”他老老实实点头,下一秒又赶紧补一句,“不过也没什么吧,不就是助听器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反倒格外真。
因为张翊这个人,最不会装体贴。
他说“没什么”,就是真的觉得这事本身没什么。
旁边林枝也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都听不太清后排那几个大嗓门说话吗?这下他们正好该反省自己。”
张翊立刻不服:“你这地图炮开得有点大啊,什么叫后排大嗓门,我这是青春活力。”
“你那是噪音。”周予安从前面淡淡接了一句。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题很快就被拐走了。
没人故意安慰她,也没人刻意表现得“小心翼翼”。
可恰恰是这种顺过去的自然,最让人心口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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