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门诊大厅,永远像一个沸腾的巨型开水壶。
人群的推搡、挂号窗口的广播、小孩子的哭闹、推车轮子碾过瓷砖的摩擦声,全部混杂在一起。然而,对跟在父母身后排队就诊的沈听澜来说,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默剧。她能看到那些夸张的肢体动作,能看到人们因焦急而扭曲的面部肌肉,但传进她耳朵里的,却只有一阵阵沉闷的、如同隔着深水传来的嗡嗡声。
她被护士带进了一间狭小的测听室。
厚重的隔音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瞬间切断。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房间里四面都是吸音海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坐好,戴上耳机。听到声音就按一下手里的按钮,哪怕很微弱也要按。”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听力师坐在外面的仪器前,通过麦克风对她说道。
沈听澜看着听力师的嘴型,机械地戴上了那个沉重的、几乎包裹住她整个耳朵的黑色耳机。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带有红色按钮的应答器,手心全是冷汗。
测试开始了。
一开始是纯音测听。起初,耳机里传来低频的“嘟——嘟——”声,虽然有些遥远,但她能捕捉到,于是迅速按下按钮。接着,声音的频率开始升高,音量开始变小。沈听澜全神贯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可是,当测试进入高频区域时,耳机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她隔着玻璃死死盯着听力师。听力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并没有停下,这意味着仪器正在发送声音信号。但沈听澜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哪怕她把神经紧绷到了极限,也无法从那片虚无中抓取到任何声响。她的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微微发抖,却始终按不下去。
一种巨大的恐慌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接下来,是更残酷的言语识别率测试。这也是县医院无法做,非要来省城复查的核心项目。
“请跟着我念听到的双音节词。”耳机里传来一个标准的、经过机器处理的机械女声。
沈听澜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苹果。”
沈听澜听到的,是一记沉闷的“咚——咚”。她张了张嘴,迟疑地复述:“……皮球?”
玻璃窗外,听力师没有抬头,只是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飞机。”
沈听澜听到的是一阵漏风的嘶嘶声,夹杂着一个模糊的元音。“……水杯?”
“……桌子。”
完全是两声含混的泥泞声。沈听澜的眼眶红了,她紧紧咬着下唇,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知道那个声音足够大,震得她耳膜都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大脑就像一个中了病毒的解码器,完全无法将这些接收到的声波翻译成有意义的词汇。
听得见,却听不清。这是感音神经性耳聋最残忍的地方。它不是粗暴地拉下电闸,而是把清晰的信号变成了一团乱码,让你在不断地猜测和犯错中,彻底丧失与世界交流的自信。
长达四十分钟的测试结束后,沈听澜取下耳机,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下憋气憋到了极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回到诊室时,主任医师手里正拿着那张新鲜出炉的听力图。
那不是一条平缓的曲线,而是在高频区域陡然坠落的悬崖。
“典型的突发性双侧感音神经性听力下降,伴随严重的言语识别率衰退。”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是见惯了生死的平静,但这平静对沈家父母来说,却如同晴天霹雳。
“医生,我们在县里挂了水,也吃了扩血管的药……”沈父粗糙的双手交握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错过了最初的黄金干预窗口期。”医生打断了他,“从听力图上看,高频听毛细胞的损伤已经是不可逆的了。现在最棘手的不是听阈的下降,而是她的言语识别率。左耳只有百分之四十,右耳不到百分之三十五。”
沈母忍不住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沈听澜安静地坐在一旁,她听不清医生的每一个字,但她看懂了“不可逆”那三个字的唇形。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死死地把她钉在了这把冰冷的折叠椅上。
“那……配助听器呢?配最好的!”沈父猛地站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医生叹了口气:“助听器本质上是个扩音器。她现在的核心问题是分辨率差,就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源已经坏了,你把音量调得再大,放出来的也全是刺耳的噪音和杂音。强行佩戴不仅不能帮她听清讲课,反而会引发严重的听觉疲劳,甚至导致残余听力的进一步恶化。”
医生顿了顿,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沈听澜,眼神里多了一丝长辈的悲悯:“高三了吧?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安静。学校那种嘈杂的环境,对她现在的耳朵来说就是一场灾难。家长的首要任务,是给她创造一个低噪音的物理环境,减少她的听觉负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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