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答题卡上的最后一个字母“d”被填入横线,沈听澜停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按下桌角的计时器,液晶屏幕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仔细核对完最后一遍客观题的机读卡选项后,她把这套英语模拟卷整齐地对折,放进书包的夹层里。至此,她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次全真模拟训练,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沈听澜双手握住那副深灰色的工业防噪音耳罩,将其从头上摘了下来。
头皮和耳廓周围因为长时间的捂压,带着一丝发麻的酸胀感。失去听力这半年来,这副沉重且丑陋的劳保用品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一副坚硬的铠甲,替她挡住了外界所有的兵荒马乱。
教室里依然空荡荡的,斜前方的周予安也在收拾书包。
沈听澜站起身,开始清理自己的课桌。她没有留下任何一张废纸,几支用顺手的黑色中性笔、两块拆了包装的橡皮、那本写满了基础概念的错题本,以及那个装载着她最后考前指令的深蓝色软抄本,全被她妥帖地收进书包。最后,她把那张盖着市教育局红印章的“免考英语听力证明”装进一个独立的硬质透明文件袋里,贴身放好。
她拉上书包拉链,将那副防噪音耳罩挂在书包带上。
临走前,沈听澜站在过道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三年的教室。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被擦掉了,只留下一片粉笔灰的白印。前排张翊的桌斗里还遗留着半截没吃完的薄荷糖包装纸,旁边林枝的椅子脚上还缠着一圈用来防滑的透明胶带。
曾经,她无比痛恨这间教室里的嘈杂,那些翻书声、咳嗽声、笔尖戳在纸上的沙沙声,都曾是把她逼向崩溃边缘的利刃。但此刻,看着这些空荡荡的座位,她心里泛起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舍。那些声音虽然她再也听不见了,但却以另一种形式——红豆冰沙的承诺、悄悄塞过来的薄荷糖、还有无数次划破黑暗的红笔打勾——真真切切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走吧。”
周予安走到她身边,背着那个万年不变的黑色双肩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并肩走出了高三(七)班的后门。走廊外的阳光正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的齿轮在有条不紊的作息中悄然转动。六月六日下午三点,距离高考正式开考仅剩不到二十个小时。
南临市第一中学全面开放,要求所有考生提前进入考点,熟悉考场环境并进行模拟安检。
一中校门外的街道已经被交警提前封段,禁止机动车通行。街道两旁挤满了提前来踩点的考生和家长。即使在绝对无声的世界里,沈听澜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高考前夕特有的烟火气与焦灼感。
她看到有位母亲拿着纸巾,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一边用力擦去儿子额头上的汗珠;她看到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试图用打闹来掩盖心底的紧张;她还看到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昨天卖花的老奶奶今天换上了红色的马甲,正笑眯眯地把一串串玉兰花递给路过的女孩。
这些鲜活的、充满人情味的画面,像是一部没有配乐的默片,在沈听澜的眼前一帧帧放映。她不再像半年前刚失聪时那样,对外界的喧闹感到恐慌和排斥。她塞着小巧的海绵耳塞,目光平静地穿过人群,向着教学楼的安检口走去。
轮到她安检时,负责检查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
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示意她抬起双臂。沈听澜配合地举起手,探测仪在她的身体两侧和口袋处仔细扫过。
随后,沈听澜将那个装着“免考英语听力证明”的透明文件袋递了过去。
监考老师接过文件,目光在证明上的“双耳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老师抬起头,看了看沈听澜耳朵里塞着的海绵耳塞,又看了看这个眼神清明、站得笔直的女孩。
监考老师没有露出那种让人不适的怜悯表情。她将文件袋仔细地封好口,递还给沈听澜。然后,这位素不相识的老师对着沈听澜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且充满力量的微笑,同时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加油”的握拳手势。
沈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同样回了一个握拳的手势,然后转身走进教学楼。
第四考场,十五号座位。
位置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靠近走廊的窗户。
沈听澜走到座位旁,没有急着坐下。她先是双手按住木质桌面的对角线,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了压。桌面出现了轻微的“咯噔”感——有轻微的晃动。
这种程度的晃动在平时做作业时可能算不上什么,但在高考那种分秒必争、尤其是进行理综大量运算和填涂机读卡的高压环境下,桌子的每一次摇晃都会打断解题的节奏,甚至可能导致笔尖划破答题卡。
沈听澜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四个桌腿。果然,右前方的桌腿底部的塑料垫片磨损严重,导致桌腿悬空了大约两三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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