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书交上去的第三天,李辉的第六批料出结果了。
沈听澜下午没课,在宿舍补觉。军训攒下的疲惫像一笔欠了很久的债,前几天靠申报书那根弦绷着还不觉得,弦一松,债主就上门了。她从前一天晚上睡到第二天中午,中间醒过一次,听见宋知意在上铺翻身的动静,又闭眼睡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
她摸到枕头边的手机。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宋知意发的:“我去上课了,你继续睡。老师点名的话我帮你答到。”后面跟了个敬礼的表情包。
第二条是丁念发的,一张照片——校园里那只常驻图书馆门口的橘猫,趴在一本被谁遗落的《数据结构》上,眼睛眯成两条缝。配文:“它比我懂编程。”
第三条是周予安发的,两个字:“醒了来实验室。”
沈听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底那片水泡结的痂蹭到瓷砖,已经不疼了,只剩一点粗糙的触感。她把脚缩回来摸了一下——痂的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再过几天大概就该掉了。
她洗了把脸,套上外套出门。路过食堂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白菜粉丝馅的,塑料袋拎在手里,包子底部的面皮被热气浸得发软。她边走边吃,咬到第三口的时候粉丝从包子屁股后面漏出来掉在地上,一只灰麻雀从旁边蹦过来啄走了。
302实验室的门半掩着。她推开门的时候先听见了李辉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哀嚎,是一种压着兴奋但随时可能压不住的声调,像水壶里的水快烧开前那几秒。
“你看这个界面!你看这个界面!”李辉坐在扫描电镜的操作台前,整个人恨不得贴到屏幕上。他看见沈听澜进来,猛地转过身,手指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你快来看不然我要憋死了”之间。
沈听澜走过去。屏幕上是第六批材料的电镜照片——MXene核外包覆着MOF壳,核与壳之间那道界面干净得像用刀切出来的,没有裂纹,没有塌陷,壳层厚度均匀得几乎可以拿尺子量。她把视线移到屏幕右下角的批次编号:第六批。升温参数那一栏标着她和周予安修正过的变速升温曲线版本号。
“成了。”她说。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会发生但真的发生了还是让人觉得不太真实的事实。
李辉终于没压住。“成了!真成了!三批重复验证全成!升温曲线稳定得跟假的似的!我跑了大半年没跑出来的东西,你们那个变速升温算法——”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转过头看着沈听澜,语气从狂喜切换成一种很认真的困惑,“你们俩真的是大一的?”
沈听澜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开门声。周予安走进来,手里拎着三杯咖啡——食堂二楼那家新开的窗口,杯身上印着只绿色的海豚。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李辉,一杯递给沈听澜,最后一杯放在自己桌上。沈听澜接过来喝了一口,拿铁,奶泡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温着。
“陈教授看过了。”周予安把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封已发送的邮件。附件是第六批材料的全部表征数据——电镜照片、XRD图谱、比表面积测试结果。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三批重复验证通过。升温算法可固化。”发送时间下午一点二十三分。陈教授还没回复。
李辉捧着咖啡杯,视线在邮件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可固化”三个字被屏幕的背光照着,笔画清晰得有点刺眼。他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这条升温曲线不再是一个需要反复调试的实验参数了,它被正式固定下来,写进工艺规程里,以后每一批材料都按这个跑。他跑了半年没跑通的那条路,被两个大一新生用纸和笔拆成了数学题,又用代码拼回来。
“晚上我请吃饭。”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碰出闷闷的一声,“北门外那家涮羊肉。不许不去。”
沈听澜咬着吸管。拿铁的奶泡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温热的咖啡从吸管里升上来,带着一点焦糖的苦。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电镜照片,核壳结构的界面在放大一万倍的视野里安静地亮着。一个月前她坐在同一间实验室里,看着李辉第一批失败材料的照片——壳层塌成一团,像煮过头的面条。陈教授站在她身后,把白板笔拍在桌上,说“用你学过的物理告诉我它为什么会裂”。她在草稿纸上画了那个同心圆,里面是核,外面是壳,两个方向相反的箭头在交界面上撞在一起。膨胀。热膨胀系数不匹配。那个图她画了不到一分钟。但从那个图到屏幕上这张干净的电镜照片,中间隔着三十几天的实验数据、撕掉又重写的申报书提纲、周予安用红笔修正过的那一小段升温弧线。
她把咖啡杯放下。“我要吃羊肉卷。两份。”
李辉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管够。”
晚上北门外那家涮羊肉店里人声鼎沸。铜锅坐在桌子中间的炭火炉上,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几片姜和葱段在沸水里翻滚。白雾从锅口升起来,把对面人的脸模糊成一片柔和的轮廓。李辉把三盘羊肉卷倒进锅里,筷子在沸水里搅了两下,肉片从红色变成浅褐色,边缘微微卷起。他捞出来先夹给沈听澜,又夹给周予安,最后才给自己碗里拨了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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