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翊和林枝是六号上午走的。
沈听澜五点半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宋知意还在上铺睡,呼吸声均匀,偶尔翻个身,床板轻轻嘎吱一声。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日光灯管,想着张翊那件永远拉不到顶的冲锋衣和林枝那件帽子上带白绒的鹅黄色卫衣。他们今天要走。
她坐起来,套上外套,没叫醒宋知意。出门的时候食堂刚开门,豆浆机嗡嗡响,蒸汽从窗口涌出来,把打饭阿姨的脸模糊成一团柔和的轮廓。她买了四杯豆浆,两杯不加糖——林枝喝不加糖的,张翊喝全糖,周予安喝半糖,她自己也是半糖。塑料袋拎在手里,杯底的热气把袋子撑得鼓鼓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冒出细细的白雾。
北门那棵法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她到的时候周予安已经站在树下了,穿一件黑色薄羽绒,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口里。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给张翊和林枝带的早饭,包子、茶叶蛋、豆浆。另一袋是BJ特产,茯苓饼、艾窝窝、豌豆黄,透明袋子上印着“BJ特产”四个红字,底下压着王府井那家老字号的logo。
“你几点醒的。”她走过去。
“五点。”周予安把豆浆递给她,“睡不着。”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法桐树下等。清晨的风从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她把豆浆杯贴在掌心里,热度从杯壁透过来,手指还是凉的。周予安看了她一眼,把她没拎袋子的那只手拉过来,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口袋很暖,他的体温从布料里透出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焐热。
张翊和林枝是从宾馆走过来的。张翊那件亮蓝色冲锋衣在灰白色的晨雾里格外扎眼,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完全不搭的橘色T恤。林枝走在他旁边,鹅黄色卫衣外面套了件薄羽绒,帽子那圈白绒从领口翻出来,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这几天在BJ买的零碎东西——天坛的文创冰箱贴、颐和园的明信片、烤鸭店送的鸭架。
“你们北京人是不是不睡觉。”张翊走到跟前,打了个哈欠,嘴里呼出的白气散在空气里,“这才六点半,天都没亮透。”
“你才来BJ几天,就敢管自己叫北京人了。”林枝在旁边拆他的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予安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张翊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包子、茶叶蛋、豆浆。透明袋子上的“BJ特产”四个字被豆浆的热气蒸得起了雾。他拎着那袋特产,忽然不说话了。冲锋衣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胸口以下,他没去拉。
“我妈说让你们带去宿舍分。”周予安的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BJ特产。她昨天打电话专门交代的。”
林枝接过袋子,翻开看了一眼。茯苓饼、艾窝窝、豌豆黄,码得整整齐齐。她抬起头,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出租车来了。暖黄色的车身停在法桐树下,尾灯在晨雾里洇成两个模糊的红点。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行李——张翊一个行李箱,林枝一个行李箱,两个背包,一袋没吃完的薯片,一袋BJ特产。
张翊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盖上盖子的时候用力按了两下才扣紧。他转过身看着周予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张翊伸出手,在周予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高中那种勾肩搭背的拍法,是成年人式的——掌心落在肩头,停住,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了。”
“嗯。”
“你跟听澜。”他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周予安能听见,“好好处。她念歌词那天,我们连队有个男生说,这女生太拼了,拼得让人心疼。我当时想跟他说,她不是拼,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做到最尽,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她觉得不做到最尽就对不起自己。你替我看着她。别让她太尽。”
周予安看着他。张翊很少说这么长的话,说完了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伸手去拉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一半又滑下来。
“知道。”周予安说。
张翊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沈听澜挥了挥手。“听澜!下回我们来,你带我们去吃那家烤鸭!我记住了,人均一百二!我攒半年!”
“好。”
林枝走过来。她把那杯没喝完的豆浆塞进沈听澜手里——杯身还是温的,被她握了一路,杯口那截吸管咬得扁扁的,上面留着浅浅的牙印。“你替我喝完。我上车就不想喝了,怕晕车。”她的眼眶红红的,不是哭,是BJ清晨的风吹的。
她抱住沈听澜。羽绒服的布料滑滑的,帽子边缘的白绒扎在沈听澜的下巴上,和高中时她那条围巾一样痒。沈听澜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南临超市里卖的那种,高中三年她每次从林枝座位旁边经过都能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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