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剩下的日子,南临又下了几场小雨。
沈听澜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枇杷树顶上去了。沈母也不催她,只是把早饭热在锅里——红豆粥、年糕、春卷,有时候是一碗卧着水铺蛋的阳春面。
周予安每天下午都来。有时候拎着周母炖的汤,有时候空着手,只是在院门口站一站。
沈母看见他就往里让,他也不客气,坐在枇杷树下和沈父下象棋。沈父的棋艺一般,但架势很足,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才把棋子啪地拍下去。
周予安下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但总是刚好赢沈父一两步。沈父输了他就重新摆棋,输了他就重新摆,从来不急。
沈听澜搬个小竹凳坐在旁边看。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沈父敲膝盖的手指上,落在周予安不假思索的指尖上。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也应该拍下来。但她没有动,只是看着。有些画面不用拍,也会自己留在眼睛里。
正月十五那天,周母又端着一口锅来了。这回不是清汤,是汤圆——黑芝麻馅的,桂圆红枣汤底。沈母也煮了一锅,鲜肉馅的,白水汤底。两位母亲站在厨房里,各自守着一口锅,汤圆在沸水里翻滚,芝麻馅的沉在锅底,鲜肉馅的浮在水面。
“你们南临人,正月十五吃鲜肉汤圆。”周母说。
“你们南临人?”沈母看她,“你不是南临人?”
“我是状元巷人。”周母笑了一下,“状元巷以外的地方,都是北方。”
沈母也笑了。她把鲜肉汤圆盛进碗里,递给周母。“尝尝。北方没有的。”
周母咬了一口,肉汁从汤圆皮里滋出来,烫得她直哈气。“鲜。”她把碗放下,“但这个馅,你调的时候放了什么?”
“葱姜水。打进去的,不是拌进去的。”
周母点了点头,把自己那锅芝麻汤圆也盛了一碗递给沈母。沈母咬了一口,黑芝麻馅从皮子里缓缓淌出来,甜得黏嘴唇。“你这个馅,炒芝麻的时候加了什么?”
“一点猪油。我妈教的。”
两位母亲隔着灶台,各自端着对方的碗,各自尝着对方的味道。
晚上,两家人又围在一起吃了顿饭。周父搬出一坛黄酒,说是老家亲戚自己酿的,存了好几年。沈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周父就给他倒了一杯又一杯。两位父亲喝到后来,话也多了,周父说起周予安小时候把家里的闹钟拆了装不回去,沈父说起沈听澜小学时把教室里的投影仪遥控器当成计算器按了一整节课。周予安的耳尖又红了,沈听澜低下头喝汤,嘴角翘着。
吃完饭,两个人走到巷口。月亮很圆,挂在香樟树顶上,把状元巷的青石板照成一层浅浅的银色。
“明天就要回BJ了。”沈听澜说。
“嗯。”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沈听澜抬头看着那轮月亮。BJ也有月亮,但BJ的月亮挂在高楼顶上,被路灯和霓虹灯映得发灰。南临的月亮是清亮的,挂在香樟树梢上,像被雨水洗过。她忽然想起高考出分那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棵香樟树,也是这盏老路灯。
“寒假过得太快了。”她说。
“嗯。”
“我好像什么正经事都没干。”
“休息也是正经事。”
沈听澜偏过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月亮和路灯的光叠在一起,把他的脸照成两层影子——暖黄色的那层是路灯,银白色的那层是月光。
“回BJ之后,”她说,“又要开始跑了。”
“嗯。”
“机时申请批了。器件制备。光刻,刻蚀,电极沉积。陈教授说这批敏感材料的数据很好,让我们开学就进微纳加工平台。”
“我知道。”
“你紧张吗。”
周予安沉默了一会儿。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亮往西边移了一点点。
“有一点。”他说。
沈听澜看着他。他很少说“有一点”。他通常说的是“知道”“好”“嗯”。他把她世界里那些松动的、偏移的、不稳固的东西一个一个按回去,但他自己的那一点紧张,他从来不说。
“我也是。”她说。
周予安偏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和路灯的光叠在一起。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住脚步。
“明天早上,巷口见。”
“好。”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走到枇杷树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予安站在路灯下,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青石板路面一直拖到香樟树的树干上。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上了楼,推开窗户。周予安还站在那里,看见窗户开了,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背影被月光和灯光同时照着,一层暖黄,一层银白。
沈听澜关上窗户,开始收拾行李箱。
从BJ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叠草稿纸,法桐叶子和银杏叶子并排躺在抽屉最里面。她把叶子拿出来,透过月光看了看——法桐叶的边缘更卷了,银杏叶的颜色比刚压干时深了一层。她把它们重新放回抽屉里,和那张耗材清单放在一起。
耗材清单末尾,周予安写的那行字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透光。MEMS气体传感器,敏感材料选型,问号。问号已经被她划掉了。她看着那行字,笔迹瘦的,锋利的,和他在黑皮本上给她写的第一行字一模一样——“右边头梁卡扣松了一格,耳罩偏了。自己按紧。”
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在教她怎么戴耳罩。后来才知道不是。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她世界里那些松动的、偏移的、不稳固的东西,一个一个按回去。
她把耗材清单折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月亮挂在香樟树顶上。状元巷的老路灯还亮着。明天,他们要回BJ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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