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南的左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息，随后缓缓收回，紧紧的攥住了自己腰带上的铜扣，他没戴面具的那张脸上，此时被姜黄粉衬的那双眼睛亮的惊人，他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慢着，划不划算，本世子说了算。”
“你只需安心待在王府，医好你的药，其他的，不用你管。”
说完，他像是生怕她再拒绝似的，猛的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门帘被他一把掀开，廊下正抱着秃尾巴信鸽的小金子和圆圆一抬头，看见一个“小黄人”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圆圆顿时瞪大了眼睛，指着段青南哈哈大笑，手里的信鸽趁机扑腾着翅膀逃了。
“哈哈哈哈！大哥哥！你身上怎么变成黄色的啦！像个大南瓜！”
“段琼诗，今天你的二十笼虾饺，一个都没有了！”
段青南咬牙切齿的声音夹杂着拍打衣服的闷响，渐渐远去。
药室里，苏红在一旁咳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用帕子擦着脸上的粉尘，一边把脸死死的别过去，肩膀抖个不停，跟筛糠一样。
楚如雨静静的站在药案旁，她垂眸看了看自己仍旧有些发颤的指尖，随后走到药柜旁，轻轻的撕开了那有些油腻的油纸包，一块琥珀色的松仁糖被她捏起，放入口中。
焦甜而浓郁的甜香在舌尖上融化开来，带着一丝微微的苦涩，却奇异的抚平了她心底多年的严寒。
屋外，圆圆被扣了虾饺后的嚎叫声还在偏院里回荡。
“啊！大哥哥坏！圆圆要告诉爹爹！你欺负貔貅！”
听着那奶气十足的吵闹声，楚如雨转过身，重新握紧了石臼里的药杵，她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向上弯了弯，在暖融融的药香里，那弧度极浅，却极其的温柔。
暗卫营石室的铁门被陈虎从外面推开，寒气夹裹着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涌了出来，地砖上还留着一摊摊没干透的水渍，昏黄的油灯在石壁的铁钩上摇晃，光影落在两个被锁在石柱上的人身上。
蒋五的断指处裹着已经发黑的血布，下巴垂在胸前，像条被抽了筋的死蛇。
周良瘫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膝盖洞穿处结了层黑痂，眼珠子却转得贼快，一看见走进来的人，立刻把脸往阴影里缩了缩。
段怀远负手走在前面，身上墨色常服未沾一丝泥点，目光扫过两人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段青南左手持枪跟在右侧，因右臂挂着伤，长枪的枪尖朝下拖在石砖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摩擦。
楚如雨走在最后，窄袖骑装束得利落，腰间没挂任何兵器，双手交叠藏在袖口中。
“陈虎。”段怀远在石室正中的木凳旁站定，声音不高。
陈虎从铁架子上取下一根拇指粗的竹棍，蹲下身掰开蒋五的下巴往上抬。
“问你第三遍，血气丹的母药最后一批，从清心庵运出来之后送去了哪里。”
蒋五嘿笑了两声，血水从缺了门牙的齿缝里淌出来，糊了满下巴，眼珠子翻白。
“你们段家要查，就自己查去，我一条烂命，值什么。”
陈虎没废话，竹棍直接碾上他断指处还在渗液的伤口，蒋五整个人像虾一样弹起来，锁链哗啦响成一片，嚎了三声之后又咬住了舌尖。
第二轮，陈虎换了盐水往伤处浇。
第三轮，竹签子。
石室里的声音难听至极，楚如雨的脊背绷得笔直，面色苍白却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墙壁上一块发霉的石砖缝隙里。
蒋五喘得像个破风箱，在第三轮结束后忽然仰起头来，满嘴的血沫子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恶心的暗红色光泽，他没有看段怀远，没有看陈虎，那双充血的眼珠子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石室最后方的楚如雨身上。
他笑了。
“楚二姑娘，你站在那装什么干净人呢。”
石室里的空气被这句话劈成两半。
“三年前腊月，庚寅日，大雪封山，清心庵后山暗道那批辅料单子，是谁亲手从静室取出来，走后山松林小道送进暗道里的？”
蒋五的声音沙哑刺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铁锈碎片。
“没有你楚如雨那双腿跑那三趟，那批毒方根本出不了庵门，后来死的那十几条人命，你觉得你双手干净得了？”
石室沉寂。
油灯的芯爆了一声，火苗猛跳了一下，暗影在石壁上剧烈晃动。
段怀远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楚如雨脸上，不急不缓，沉而锐利，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楚如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从苍白变成灰白，袖口里的双手攥紧到指节咯吱作响，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垂下眼睑，嘴角牵出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全是嘲弄，不是嘲弄别人，是嘲弄她自己。
段青南握枪的左手已经按死了枪柄，五指收得太用力，左手虎口的旧茧被挤出了一道白印子，他脸上的温度在极短的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蒋五察觉有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渍，变本加厉。
“她可不止跑了一趟啊世子爷，前后后三回呢，第二趟还是下着暴雨走的夜路，回来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那时候周良还说她腿脚够利索。”
角落里的周良配合着冷笑了一声，身旁的铁环跟着晃当响。
楚如雨肩胛骨下方那道陈年旧伤在石室的阴冷潮气里开始隐隐发作，肩膀细微的颤抖从领口蔓延到指尖，她咬住后槽牙，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硬撑着不让膝盖发软。
“够了。”
段青南的声音冷硬，左手单提枪杆横着一扫，直接顶上蒋五的下巴骨将他整颗脑袋往上撬，迫使那双充血的眼珠子从楚如雨身上移开。
“问你母药去向，你答就好。”
蒋五被枪杆顶得骨头咯吱作响，含糊地嘿笑着。
“不答就继续拔指甲。”段青南面无表情，将长枪收了回来，身子往旁边微微一跨，高大魁梧的肩膀稳稳地挡在了父亲与楚如雨之间，将段怀远投过来的那道审视目光隔断得彻彻底底。
“审完了，人带下去再好好收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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