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棪坐到了她身边,用身体挡住风口,一边添柴也一边回她:
“姑娘可怜逃犯,也不能只用肉干打发吧?”
闻予勾唇:“等有机会吧,我确实还欠小公子你一顿饭。”
闻予说的自然是从前在万泉酒楼定的席面,但最终因为他和贾翎的不辞而别而未能兑现。
丘棪知道她是故意的,这里哪还有什么小公子呢,他“唔”了声:
“好啊,那就多谢姑娘的大方了。可是我想吃来宾楼的席面,不知姑娘能否可怜在下施舍一顿?”
“来宾楼是什么地方?”
“京师之中最好的酒楼。”
闻予:“……”
得寸进尺,懒得理他。
火光照着丘棪的眉眼,给他整张如玉雕琢的脸庞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而他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予,那双杏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让闻予有点难以琢磨。
闻予举勺子舀热水的动作都有点不连贯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
有话就说,看个没完是怎么回事?
她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丘棪扯了扯嘴角,淡淡地说:“姑娘放心,其实我不是钦犯。”
闻予将手里的热水递过去,有点不解。
难道皇帝已经下旨赦免了他们家?
那这可是好事啊,但他怎么会这副表情?
丘棪低头看向手中的破碗,刚烧开的热水,看起来有些浑浊。
闻予摸摸鼻子,在她的坚持下,闻家人总算是都习惯了只喝烧开的水,就算这水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但总不至于拉肚子。
“这个……条件有限,以水代酒了,说好了下次请你喝来宾楼的好酒。”
她以为他是嫌弃。
丘棪笑笑,仰头一饮而尽。
从前那个食不厌细脍不厌精的他,好像只是他表演的名为“国公公子”的角色,如今戏曲落幕,他也终于褪下那层桎梏。
此后他不过是个江湖流浪儿,四海漂泊客罢了。
有一碗热水已是不易。
闻予斟酌着开口:“所以你家中……到底是什么境况了?”
丘棪嘴露出一抹苦笑:
“在圣上下旨定我家死罪前,他先以中宫名义发了一道旨意给我母亲,让她同我父亲和离。”
奉旨和离。
闻予想起来谢氏和先皇后以及朱家皇室的关系,立刻明白,这么做也算是冲着先皇后的面子保全谢氏,留足体面了。
他又自嘲:“而我则被以丘家子孙丰茂,谢氏却无支应门庭之人为由,判从改姓出族,随母迁居。”
闻予哑然。
原来如此……在抄家杀人前先把他们母子摘出来了,但代价是同姓丘的彻底划清界限。
而至如今,谢氏已经入了皇家寺院,说是为先皇后祈福,带发修行,从此谢绝外客。
这便是皇家给出的信号,留他们母子一方天地是法外开恩,其他人不能去寻麻烦,但也根本没有留给他们母子为丘家求情的余地。
丘棪望着空碗发怔:
“我父亲和二哥皆战死北境,大哥前年落下重伤休养在家,三哥在靖难之役中射中膝盖从此断了腿……一家三十余口,大侄女定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只等开春嫁过去;最小的侄儿不到两岁,刚会落地叫人……我虽能活,这些人却全要为我父亲陪葬。”
论起来皇帝算是对他们母子不薄,但丘棪眼中的挣扎痛苦闻予也明白。
不论从前丘棪和他的父兄们有怎样的矛盾,他或许尚且没有机会和父亲、兄长开诚布公谈一谈他在定海县的遭遇,可是转眼间就生死永隔,家人离散。
有些事永远无法求证,有些话也永远说不出口。
命运如此无常,如此残忍,可在大厦倾颓之时,他再怎样都做不到自己独活而眼睁睁看昔日的家人们去送死。
闻予静静地望着他,只是问:“所以你打算怎么救他们?”
丘棪诧异抬头:“你不会觉得我很……”
“很什么?自不量力?”
闻予接了他的话:“无论如何,总要试试的,圣旨难违,但人现下都活着,也未必没有转机。只是……想让皇上改口,必然不容易。”
蚍蜉撼树,挑战皇权……
何况永乐大帝是个乾纲独断的实权君主,能让他改变想法的,在徐皇后逝世后,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本人罢了。
丘棪选了一条不是他必须要走,同时也是最难走的路,搞不好就真的搭进了自己的性命。
可闻予知道这确实是他会做出的选择。
就如她当时骑着马在那村口,面对一边是没有敌人的通路,一边是手持利刃、正待屠村的倭寇时,做出的选择一样。
就算没准备,就算没把握,就算没帮手,但也想试一试。
本质上,他们就是同一类人。
明明清醒聪明,明明果断冷静,同时却又怀着些可笑的天真和自负,总愿意去不计代价冒险博弈的人。
丘棪笑了。
这是再见面后,第一次真正地、舒展地露出笑容。
冰雪消融,色如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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