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知道,会有接连下去的四五六七次。
“所以龙江船厂中的匠户们……”
她顿了顿,见到对面的沈文脸色瞬间严肃,知道他已经听懂了。
“征召的匠户只会更多,不会再少,船厂甚至也会跟着一扩再扩。”
这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船厂的鼎盛时期,甚至还尚未到来。
“所以眼下就面临逃役压力的四厢,将如何面对往后一而再、再而三的扩充人力呢?沈厢长,请问你有应对之法吗?”
不仅仅是沈文,就连曾老都瞬间把这话听进去了。
“如果我说,我现在有条良策,可解你与四厢眼下及日后危机……沈厢长还没空愿意听一下吗?”
……
沈文料想过曾老会找他谈论的所有话题,却从来未曾料想过会是眼下这副场景。
三人还是进了捻作坊中曾老的书房。
点起一盏孤灯,铺陈一张宣纸。
他竟然还真的听起眼前这小姑娘夸夸其谈来了。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闻予这两天也是搜集过一些讯息的。
沈文这个本地住坐匠的首领,为人尚算宽厚,家财也输于一个小地主,和她这样的外地轮班匠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是个可以拉拢的合伙人。
但她单方面评估对方,却也需要和人家合作的筹码。
这一点和做生意本质上是一样的。
沈文眼下最大的痛点是什么呢?
掌握了这个,才能拉对方上谈判桌。
其实沈文的问题,或者说是住坐匠们的问题,从船厂各个细节处就已见端倪。
四厢这些住坐匠多是京师及附近乡县的本地人,几代积累之下,家计普遍都不错,或多或少有自己的营生和田地,是外地轮班匠们艳羡的对象。
可这些匠户人家传承几代后,无一例外都开始后继乏力了,无论多出色的老船匠,也难培养一个出色的子孙辈来。
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还是——造船实在太苦了。
这种故事在现代更常见,哪怕一个稳定赚钱的早餐店,也基本上传不到第三代,因为随着生活水平的上升,后代们会越发接受不了祖辈们的生活方式。
如果有其他营生,哪怕能够少赚点,也没人想做那最苦的工作。
何况造船还是切切实实需要手艺做支撑的,一个好的捻匠,至少也需要十年功底。
辛辛苦苦学了十几年,等到了年纪进船厂服役,船厂还不给工钱。
性价比实在太低。
这也是为什么四厢的工作,其实是最轻省的,多分配在篷作坊、索作坊、缆作坊,去编织船篷和船帆帆,手搓缆绳。
因为许多本地住坐匠们只愿意、并且也只会做这些活了。
而就这些活,四厢也是应召人数最少的。
在造船的流程中技术含量极高的细木作、捻作等,却已经逐渐在被外地轮班匠接替。
——这和洪武朝时的情况已经完全相反了,当初入京的那批匠户无疑才是各手工行业最顶尖的人才。
可他们的后代,显然没有将祖辈手艺继承后发扬光大的能力了。
明太祖朱元璋将百姓划分为三六九等,让他们世世代代固定在对应的职业上,这种极其僵化的制度,随便来个现代人都知道必然不会长久。
而在洪武朝时这种问题或许不显,永乐之后的几代因为上行的经济,矛盾也会被暂时掩盖,但到了中后期的明朝,这些问题就会集中爆发。
所以明朝中后期才会有朝廷不得不因为每年将近七八成匠户的逃役,而制定“以银代役”的制度,让匠户缴纳银子来免除服役,算是不得已下解放了匠籍百姓的挽救措施。
闻予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这些矛盾如今已然初见端倪,爆发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只是目前身在局中的人还尚且无法看清楚罢了。
“沈厢长,如果我猜的不错,四厢的各位匠户应当并不团结,也有很多人不听从你的号令,今日他告假,明日他告假的,活计也做得七零八落,让作头们十分苦恼。”
沈文点头。
曾老也点头。
这问题三厢里也有。
他们也不是不羡慕一厢、二厢的凝聚力,戴嵩和郑鹏一声令下,下面的人抄家伙就能去干架,有那干活懒怠的,他们一眼瞪过去,哪个敢不服。
可这种事,在三厢、四厢就绝不可能发生。
“你们这些外地轮班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
曾老叹道:
“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又一块儿在此处生活,又多是乡亲、血亲的,自然与我们不同些。”
他还是没有发现最关键的问题。
闻予只能说得更明白点:
“此中关节并非什么外地、本地。而是匠户逃役乃是大势所趋,只是京师轮班匠是第一波罢了,等往后数年,什么宁波帮、淮西帮,是一样难以回避这个问题的。”
见她动不动把“逃役”挂在嘴边,曾老唬了一跳,冷汗直冒:
“你这丫头,说话当心点!若叫人听去,还、还以为是我们有意纵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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