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淮的书呆子气又上来了,替她气愤道:
“他若真有心,应当把你救出去才是!叫你日日等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算什么真心,又算什么男人!”
他举杯痛饮,愣是把一杯清茶喝出了烧刀子的豪情,大概恨此时不能点一首《算什么男人》嚎上两嗓子纾解胸中郁结。
他没能耐做不到的事,偏偏有人可以做到却不愿意。
“我是没本事,可那人、那不一样,他可是一等国公爷啊!”
“封公子慎言!”
苏净月脸色陡变,忙喝止了封淮。
他竟然如此不设防,堂而皇之说出这种话来。
闻予举着杯子,也算听明白一二了。
苏净月确实不幸,但比之其他更惨的罪眷来说,她又还算有点幸运,多亏年轻漂亮,能被上头的大佬护着。
这封淮实在是个没眼色的愣头青,隔墙有耳,不管什么国公,都不是他能怨怼和得罪的。
难怪苏净月不想见他。
闻予就像全然没听到封淮刚才说的话,面色如常地岔开话题:
“我听苏娘子的官话,似乎说得同旁人不太一样。”
苏净月一顿,缓了脸色,拨了下手上的琵琶弦,说了句:
“我一家都是应天人,小时候伺候的奶娘是苏州人,所以说话口音便有些不同吧。”
有了封淮这傻子做对比,就更显得闻予体贴人意,好歹……是个正常人。
两人便又顺着聊了几句,都是家常闲话,苏净月原本想走,但确实很久没有这样正常和人谈话了,一时便有些忘了时辰。
槅扇又被叩响,门外小丫头战战兢兢地汇报:
“娘子,国公爷来了,紧着找您伺候呢。”
苏净月一慌,差点摔了琵琶,幸好闻予一凑手帮她接住了。
她忙起身道谢,又跟着告罪,闻予直接将琵琶递给门外的丫鬟,再次叮嘱她注意腱鞘炎,并充分表示理解。
大佬召唤,必然什么事都得靠边站。
苏净月走后,封淮苦闷地趴在桌上,一腔心事无人可诉,只能对着闻予说:
“你都不好奇找她的人是谁吗?”
“不好奇。”
“……”
“你都说了是国公,不论是哪位国公,都不是你这小小秀才可以置喙的,以后你自己谨言慎行吧,这才真是对你苏姐姐好。”
“我就是气不过。”
封淮一推桌上的盘盏,生闷气:
“旁人也就算了,他们本是早就认识的……那人是定国公徐景昌!”
徐?
闻予即便不认识什么定国公,但这个姓一出,便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封淮到底是京师长大的,对这些勋贵豪门简直如数家珍。
定国公徐景昌,中山王徐达的孙子,第一代定国公徐增寿的长子,徐皇后的内侄……
据封淮所言,这位年轻的定国公才二十一岁,如今就已经袭爵,出入宫禁,深得皇帝器重。
徐家的子嗣当然不止一个徐景昌,帝后的侄儿也不只有他一个,但这格外荣宠却不仅仅是因为血缘。
故事还要说回到靖难时期。
中山王徐达与夫人谢氏生了几个儿子,长子徐辉祖在洪武朝时便颇有些名声,文韬武略,人才出众,承爵魏国公,十分受太祖皇帝器重,甚至几度与当时的燕王朱棣共讨蒙古,也是一员悍将。
可这位在靖难时站错了队,执意要做建文纯臣,与昔日小舅子兵戎相见,几次将燕军打得狼狈不堪,后来燕王靖难成功,这位魏国公在私宅中自戕而亡,子孙虽能继续承爵,但皆是仗着徐达和徐皇后的颜面,圣宠不再。
而与这位年轻时就人才出众的长兄形成对照组的,就是徐达幼子、徐景昌的父亲徐增寿。
据说这位年轻时颇为不羁浪荡,只一副相貌极为出众,京中闻名,加之人又灵巧百变,后被太祖选为勋卫带刀侍从——果然是靠颜值吃饭,不靠武艺功勋。
但徐增寿与长姐关系极好,对姐夫朱棣也十分推崇,靖难之时便为燕王在南京城中做内应,暗助其起兵造反,甚至还帮助了当年被迫入京做人质的三位燕王公子离京。
在靖难最后一役之时,事情败露,徐增寿被建文帝亲手当堂诛杀,曝尸城头,后得永乐帝和徐皇后亲自痛哭厚葬。
登基后的朱棣,先追封徐增寿为舞阳侯,后加封定国公,徐家由此达成“一门双国公”的绝世成就。
后来朱棣更是将自己对这位小舅子的愧疚与遗憾,化为荫赐全都放在了他的嫡子徐景昌身上,不仅让他年轻袭爵,还请大儒名将教导,四时节庆常叫入宫伴驾,便是宫中皇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而因为徐增寿当年对太子、汉王的救命之恩,徐景昌的未来更是显而易见,无论下一任谁做皇帝,他的荣宠都起码延续到孙子辈。
大约每个京城人士都对这些皇家八卦如数家珍。
听完封淮的科普,闻予总算明白了他的怨愤。
放眼望去,如果连徐景昌都不能把苏净月从教坊司中捞出来,那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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