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看了闻予一眼,最终还是将有些先前查出来关于苏净月的、但没告诉闻予的事说了出来。
苏净月沦落教坊司做花魁的时候,徐景昌并非是她第一个男人。
她第一次被纪深献出去,或者说她自愿成为纪深的棋子,所侍奉的第一个男人其实是……纪纲。
闻予闭了闭眼。
她早该猜到的。
纪纲这样爱美人又爱金钱的俗人,有机会享受怎会轻易放过呢?
纪深和苏净月要得到他的庇护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付出呢?
苏净月啊……
闻予在心底忍不住问,你到底承受了多少?
她和阿水她们不同,纪纲杀她,不只是因为她是纪深的棋子,也不只是因为她是素衣使,也因为她曾经跟过自己。
当然他们这层关系早就断了,只是纪纲为人狠辣,生怕刘宁继续以此做文章,便不惜在昨夜派重牢里的察子打晕了刘宁的手下,索性在囚舍里勒死了苏净月。
刚炳知道这个消息,除了对纪纲张狂的愤怒,对苏净月本人的死其实是无所谓的,只“哼”了声道:
“无妨,死了也好……正好把这事也栽到沐氏头上。刘宁,东西都准备好了?明日就呈送陛下吧,我倒要看看,徐家还想要怎么扳回这一局。”
华宿和刘宁纷纷拱手:
“刚爷英明。”
三人便继续讨论明日要做的大事。
闻予没有再说话,她甚至有些出神。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无人在意的死亡。
对于刚炳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人命,还是个教坊司女人的性命,实在不足一提,甚至不值得他在思索大计时分出些许注意力。
她并不是怨怪他们,只觉得有些齿冷。
……
在离开刚炳宅第前,闻予还是单独叫住了刘宁。
她希望刘宁处理苏净月尸体时,能够采取火葬的方式,然后将她的骨灰带一部分给自己。
她没有家人、朋友,按着诏狱里的规矩,尸首拉出城外随意掩埋就算了。
同为现代人,她知道,苏净月大概受不了那种土葬的方式。
她这样漂亮,也该配得上一个体面点的离开方式。
隔天,刘宁把苏净月的骨灰送给闻予后,闻予就带着魏子涵一起去了船坞往南的江边。
天还没亮透,江上浮着一层薄雾。
闻予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罐,罐子很沉,沉得像盛满了一整个人灵魂的重量。
她们站在下风口,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小弯,水流便没有那么湍急。
对岸的山影青得发黑,层层叠叠地往远处退,退到雾气里就没了轮廓。
闻予打开了陶罐。
魏子涵伸过来的手有些颤抖。
陶罐倾斜,灰白色的粉末从罐口涌出来,风正好从西边来,把骨灰托起来,扬成一片淡淡的烟。
“苏净月,你自由了……”
她喃喃说着。
和这位甚至到了最后一刻才称得上“朋友”的老乡告别。
粗粝的粉末有些落进了水里,立刻被浪花吞了,有些则飘向空中,和雾气混在一起,便再也分不清了。
手里的罐子变轻了。
“她应该会喜欢这种方式的。”
魏子涵强忍着眼泪说道。
她没想到,这才几天呢?这么快,她就会以这种方式送苏净月离开。
如果那天她们没有去诏狱呢?
是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所以幸好……她们去了。
“是啊,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和自由了吧。”
闻予将空了的骨灰罐合上。
滚滚长江,奔流到海,多少年都是这样的,甚至再往后无数年,它也会依然如故。
围绕着她们周身些微的粉末早就彻底彻底散了,没了踪迹。
李白在长江送过孟浩然,苏轼在长江写过赤壁,无数诗人把自己的眼泪洒进江水里……也不在乎多一个苏净月,和送她的两个普通女子。
它日夜不停,把所有的悲欢都磨成沙砾,沉在淤泥里。
闻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此刻只希望,这条贯通古今的大河,也能够助苏净月得到安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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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宁给闻予骨灰的时候告诉她,除了她以外,还有旁人听说了苏净月的死讯前来问他要尸身,没有尸身骨灰亦可。
“是梁道明吧?”
闻予很容易就猜到了。
他算是这几个男人中,唯一对苏净月有点真情的了。
可是真情也好,假情也罢,苏净月本也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既是她觉得负累的东西,也就不必在她死后执着不休,扰她清净了。
刘宁自然没有允许,只道诏狱有诏狱的规矩,梁道明有些郁郁地作罢了。
苏净月过世的消息,闻予还告诉了一个人。
封淮。
那天封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闻予在家的时间,本想着为母亲来道歉的,然后再顺便培养培养感情,谁知他没开口说几句,闻予的这个消息就彻底将他钉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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