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今他与汉王的关系可不比当初那般,也领不了汉王的重任,这个带俸千户怎么看都只是来打酱油的。
他笑道:
“你想让我说物是人非吗?说实话,心情还挺平静的。”
能够像这样站在闻予身边,他突然就油然生出一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畅快感觉。
也或许……是因为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让他感到解脱和放松吧。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海洋了。
“我没想到,郑公对你还挺纵容的。”
郑和当然不是因为闻予和谢昀的关系才刻意促成两人的见面,这几天来闻予也能看出来,郑和对他颇有些子侄的照顾。
“我第一次登海船,还是他抱我上去的……”
闻予从前不知道谢昀和郑和也是认识的,但想想就明白这很合理,朱棣那些仰赖的靖难旧臣,对谢昀来说,就是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罢了。
话未尽,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传来,两人回头。
却见舱房门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在胡闹,高的那个举着酒壶,任由矮的那个扒拉要抢。
“大和尚!我就这点存货,全给你糟蹋了,还给我!”
“丫头,你别这么小气啊……”
正是假和尚明慈法师和魏子涵。
闻予觉得有点头痛。
说起来,谢昀能够这么顺利从宫里脱身,还托了另一人的福,就是那位道衍法师姚广孝。
而明慈法师,正是接受了姚广孝的指派,才有机会回到海上。
姚广孝在丘家出事后庇护了谢氏母子,但因为圣命难违,去北京出了一趟差,这趟出差直接给沐氏和太子妃算计谢氏留下了空窗。
回南京以后,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法师要说多么悔恨和懊丧倒也不必,做人到他这个境地已知万事不可强求的道理。
但终究觉得欠了谢昀一个说法。
他对朱棣无疑是拥有着深刻影响力的,劝诫他的话也是少有不中听但他依然能听进去的。
朱棣对于谢昀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这个聪明灵巧的年轻人,和徐景昌一样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像极了小舅子当年的模样,又得亡妻徐皇后多年照拂,爱屋及乌的感情自然也是有的。
可另一方面,他太过有想法,牛心左性的,不像徐景昌那般直白又坦率,愚笨却心软,不论是自己决定上战场给丘家挣机会,还是进金吾卫后的刻意藏拙,都让朱棣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心里对自己还是多有怨怼?
毕竟他的养父丘福没有平反,亲生母亲谢氏的死也没有翻案——沐氏之死的根本原因还是牵扯到了纪纲、解缙、定海卫的利益斗争,原则上两个女人之间的私怨他这个做皇帝的根本不会去管。
帝王就是如此,当他疑心一个人的时候,并不论对方做了什么,哪怕对方什么都没做……疑心之所以为疑心,本来就是毫无因由而起的,即便是因他本人理亏在先,但帝王无错的定论摆在前面,现实都会因这条原则而扭曲。
谢昀其实明白皇帝的所思所想,但他并不愿意屈从。
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做上驸马,此后的人生自然会是一帆风顺,他只需要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徐增寿和丘福的影子,每每当朱棣想“忆当年”的时候就站出来,为他峥嵘岁月的遗憾里填补上一些慰藉。
可他……不愿意。
同父异母兄长徐景昌的活法,是他最不愿意选择的那种。
姚广孝是很明白朱棣的,因此叩问圣听:
“万岁爷常常忆当年,臣也是如此……只是天命眷顾您,却不曾眷顾臣,臣已经老啦,这些年看着身边的旧人、老友们一个个离开,至如今竟一人无存,臣也时常在想,究竟是岁月和天道残酷,还是因为我德行不修,留不住这些人间的缘分……”
“臣修道,也修佛,修了一辈子,直到近年才有所体悟。人间众生,往来归去,便如北雁南飞,是世间常理,不可逆转,昔年缘分不再,不是因我之错,也不因故人之错,而是天命岁月如此,凡夫俗子注定逃不过一场场分别和遗憾,就如,臣也……早晚会离开陛下而去一般。”
“万岁爷今日感慨今人不似旧人,可是有些旧人早已留在过去,方才显得可贵,是万岁爷您自己,如真龙一般翱翔九天,已飞过了人间,才叫我们这些昔年旧属,即便只是抬头仰望,已觉十分艰难,更难提跟上您真龙遨游的步伐了。”
姚广孝的话有几分隐晦,但朱棣当然明白。
他在问自己,怀念往昔,是真的怀念往昔之人,还是借怀念之名,以彰显自己的念旧和重情呢?
他是在说,昔年下属和旧友都走了,并不是朱棣的错,是因为岁月流逝,每个人都变了,没有人怪他,可他也不该因为自己皇帝的身份,反倒用旧情来困锁旁人。
谢昀和徐景昌之父徐增寿,在朱棣回忆里自然是千好万好,可他的性格和徐景昌并无半点相似之处,他若真是个庸碌怯懦之人,当年为何面对建文帝当朝拔剑相向时,也可以面不改色,被凌迟处死吊于城墙,也依然不悔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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