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一看,竟是个穿男装的女子。
“这位军士,打小孩似乎不该吧?”
闻予将那小姑娘揽向自己的身后。
那士兵知道如今船上有两个女匠师,还是有官职有诰命的,因此倒也不敢造次,只能看着闻予将那个捂着脸的小姑娘从他手里救下。
好在谢昀这里还有人手,见这队官兵劫掠在先,又准备滥杀无辜,当即就上前去,将这七八个人团团围了。
谢昀挎着刀走过去,皱眉问道:
“这几人不过是妇孺,为何下此重手?”
他原是打酱油的角色,若说上层军官,知道他来路的还会给几分面子,但底下这些兵油子心里头多少是对这个天降的“千户大人”有些气不顺的。
为首的校尉啐了口,脸色颇有几分不逊,朝谢昀道:
“千户大人,您这刀不冲着岛上的流寇贼匪,冲着自家兄弟,着实不该吧?不是兄弟们要滥杀,您仔细瞧瞧这些人,他们都是‘杂种’,崔大人下过令的,这些人可留不得。”
他一说“杂种”,谢昀便反应过来,仔细一打量,果然发现这几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竟然都不是纯种汉人,有些皮肤白,有些鼻子高,被闻予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一把头发与寻常面黄肌瘦小丫头的枯黄不同,竟是泛着些红色。
闻予也立刻意识到,这些人大概是汉女与岛上外邦人所生的混血儿。
当初她登双屿岛的时候,贾翎就曾给她介绍过,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岛上是有一个专门安置天方人的村落的,多年下来,其中不乏各色人种混居。
既然形成了规模聚居区,那么通婚便是难以避免的事,即便梁隗有意隔绝,但也很难做到完全杜绝,何况这里是经济贸易活跃的地方,这些混血儿自然也就会越来越多。
纵观中国古代,大概除了隋唐,便没有哪个汉人为主的政权愿意尊重这些混血儿,就连百姓们也多是嫌弃他们,好些的叫他们“番儿”、“羯羠”,难听的便直接像那校尉一样称呼他们作“杂种”“杂毛”,十分侮辱人。
谢昀冷哼:“你当我好骗?这些全是女人,怎么,男人就可以免死,这些女子就得处决?她们便与她们的亲娘一样,又何尝是自愿如此的?”
那校尉却有理:
“大人不知这里头的规矩,男人到底有一把力气,便是上岸了也能活命,但这些女娃,就是上岸那也是贱籍,留在岛上,又混淆血统,实在难办,大人说了,那个天方人的村落是再不能留了,这些女娃没处可去,不如一刀送了归西,反倒是对她们仁慈了。”
他这话倒也不假,元朝时期北方也有许多留居的蒙古人、色目人后裔,但明初一样受到歧视,皆被编入贱籍、丐户,没个好下场。
元朝时期汉人是四等人,等一朝翻身了,便也要叫压在头上的这些人尝尝人下人的滋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几十年过去,那些外邦人留下的后裔也都渐渐绝了种。
校尉的意思很明白,混血儿中的男人有力气,又不会生娃,多半是阉了留着做苦工,像奴隶般留着命在倒也无妨,但这些女人,养大费粮食,又不能和寻常人一样嫁娶,混淆血统的事是朱家皇朝最不喜欢的,她们活着还真是累人又累己。
甚至这么想的人都不止是他……
人群里有个孩子正被自己亲娘扒拉着往这里推,那孩子黑发黑瞳,瞧着与汉人无异了,可是大概是和中亚族裔的混血儿,头发有些自来卷,像小羔羊的毛一般,她娘留着眼泪也要扒开她的手,把她往人群里推。
“你、你……这是你的孩子啊!”
魏子涵第一个看不下去,已经冲过去抱了那一头卷毛、哇哇大哭的孩子,要将她塞回给亲娘。
那年轻媳妇哭着连连摇头:
“姑娘,我当初是被迫的,这孩子的亲爹是个路过的海商……军士大哥们说了,没了她,我照旧能嫁人,在这儿活下去。留着她,我可就没活路了啊,姑娘,你行行好,你别逼我……”
“她才多大?你可是亲娘啊,你就这样忍心?!”
可是魏子涵再怎么不敢置信,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年轻妇人哭着弃自己的闺女而去。
那校尉嘬了嘬牙花子,带着笑对谢昀道:
“千户大人,你看,我没说错吧?要是您实在瞧不惯这场面,要不……我们带去远点杀?”
他好像把真谢昀当做年轻没经过世面,一副菩萨心肠没处摆的小年轻,话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和恶意。
谢昀的反应是,下一刻直接抽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因他动作,他手下几个亲信也立刻动刀,二话没说,纷纷制住了这些士兵。
谢昀真正能指挥的手下,其实不过这二三十人罢了,但这些人中一多半是他的旧识,不是和他背景相似、不得志的年轻人,就是被淇国公府牵连但罪不至死的从属,要不就是靖难时期退下来、如今已落没了的老军户。
总之这是他和姚广孝争取的,也是朱棣能够容忍的,属于他谢昀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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