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就不同了。”
闻予笑了一下:
“放眼周遭八百里,还有能比横海王更有实力的海盗吗?”
吕颐真听她对自己的夸赞,浅浅抿了下唇:
“让我做双屿岛的主事人?汉王怕是不会同意。”
别说吕颐真,就是一直抱着剑在角落做隐形人的谢昀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他没想过闻予的念头竟然在这里。
就此他也彻底明白了闻予今天把朱怀绑来的用意。
“为什么他会不同意呢?”
闻予这话不止在问吕颐真,更是反问在场所有人。
为什么大家都预设汉王朱高煦,就一定会是平江岛的敌人?
和张士诚部有深仇大恨的是大明,又不是朱高煦。
可惜这里没有黑板,闻予依然只能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演示。
“我们拆开汉王殿下的动机——我是说他做所有事的目标、原因来看,首先,双屿岛是他的钱袋子,而他需要钱,最根本的原因是筹措军费,他需要养他自己的兵。”
“再进一步,他想在外海建立势力,其实是因为大明本土已经没有他的空间了,随着朝局稳定,太子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
“所以,汉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而准备——他有实力直接掀了太子的桌……的那一天”
说白了,如果老父亲最后没有给他上位的机会,他唯一且重要的目标,就是造他大哥的反。
也怪朱棣给自己的亲儿子开了这么个不好的头,让朱高煦生出了朱家皇位也是能通过“武德充沛”来夺取的错觉。
但时势造英雄,朱棣终究只有一个。
“你是让我押注汉王,跟着他造反。”
吕颐真很快对上了闻予的思路。
张士诚和朱元璋的争斗毕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对现在的朱高煦来说,谁能帮他掀了他大哥的桌,谁就是好帮手,他未必会在乎吕颐真的政治属性。
逆贼不逆贼的,他本人都做好打算最后一步学他亲爹造反了,还在乎跟爷爷的宿敌合作?
吕颐真有现成的兵,甚至还能自给自足,他还是在这片海域上驰骋数年的横海王,双屿岛到他手里了,可想而知能够很快复苏,甚至说不定还能发扬光大一把。
汉王和她合作,就不必费心再自己找人、花钱、再借用郑和的资源,直接坐享其成就可以。
鸦雀无声。
畅想固然美好,但在场众人,其实没人觉得这事能成。
短暂沉默之后,吕颐真缓缓开口:
“闻予,我并不在乎生前身后名,只要能够保证平江这些百姓的安危,我什么都可以做,自然也包括可以投效汉王,可我问你——若日后他输了呢?”
闻予笑了:
“输就输了呗。”
在吕颐真诧异的眼光中,闻予点明了一个吕颐真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已经陷入的思维误区。
说到底,他们这些人,虽然被中原抛弃了,可还没有跳出儒家“忠君爱国”那个框架,心底里依然觉得投效了一个主公,就要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哐哐撞大墙。
何必呢?
“颐真,你为什么觉得平江岛的百姓缺一个主公呢?他们如今明明已经拥有了最好的领袖啊。”
她眼底的温和和赞赏让吕颐真一时怔忡,不自觉整个人都因此松懈下来。
闻予继续道:
“他们生来就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子民,难道没有‘一国之君’,大家就活不下去吗?你带着他们,不也这么活了好多年么?”
“你们都不该赔上自己去跟着汉王赌,合作就仅仅是合作,你们可以做海上的一股雇佣军,谁给钱就帮谁办事,谁势力大就屈从于谁。”
这话放在古代环境里,无疑是在教人做吕布,教人变节。
可是“节”这东西,在哪?
谁能拿出来看看?
闻予相信,吕颐真虽然身为古人,可她身上始终有一部分,是穿越者杨氏的投射,所以她们有一个不需要言明共识,那就是没有什么东西是比人命更重要的。
“若日后汉王胜,你们就依然如故,若太子胜,那你们就大不了换个主雇,太子不喜欢你们那又怎么样?天下又不是只有大明,多的是国家,多的是战争,你手握一支强力军队,何愁找不到掏钱买平安的人?”
“你这……”
吕颐真被她震撼地又说不出话来了。
这什么思路?
原先以为她是为汉王来做说客的,可是她话锋一转,竟然也认为汉王会输。
汉王会输,却还依然劝她入局——天下间也没有比她更兵行险着的人了。
其实在这点上,闻予还得多亏纪深的“教学”,她才能领悟一个道理。
就算朱高煦最后依然是失败者又如何,或许结果最终还是那个结果,但过程其实早就千差万别了。
围绕“朱高煦”这三个字的,最多的不是危机,而是机遇和变数。
那就很值得试一试了。
毕竟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路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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