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安兰盯着乐雅,开口就问。
“乐雅,昨儿这裙子,是你收的?”
她可稀罕这条裙子了。
日头底下金线闪闪发亮,像浮着一层金粉。
几场宴席穿下来,早当成心头好了。
乐雅垂着眼,声音稳稳的。
“奴婢收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奴婢不敢糊弄三小姐,收的时候,奴婢一寸寸瞧过,包得严严实实,放得高高的。”
要是她真弄坏了,早掖进角落藏起来了,哪还敢明晃晃搁在最上面?
薛安兰抿了口茶,又问。
“那你说,这破洞怎么来的?”
乐雅正琢磨,旁边慧湘倒先开了口。
她歪头瞅了乐雅一眼,声音软软的。
“乐雅才来几天?天天碰这些娇贵衣服,说不定哪回不小心勾到了,自己都没注意呢……”
乐雅猛地抬头,没看慧湘,直直望向薛安兰。
“请三小姐让奴婢再瞧瞧这裙子。”
薛安兰点了下头。
乐雅快步上前,借着窗格透进来的亮光,凑近那破口细细端详了几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阑珊、雅楠还没反应过来。
边上慧湘手指头一缩,掌心全是汗。
乐雅不急不慌,朝薛安兰福了一福。
“三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薛安兰放下茶盏,眉头微皱。
“讲。”
乐雅站直身子。
“昨儿熏衣,奴婢用的是配的蔷薇香。”
“这香料,还是前天慧湘姐姐帮奴婢去领的。奴婢觉得味儿太冲,少放了一半。”
她停了停,声音不高不低。
“三小姐心里清楚,这雨丝锦,最扛不住啥?”
薛安兰把茶碗搁在炕桌上。
“扛不住啥?”
“扛不住火,也扛不住烫。”
屋内炭盆余温尚存,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气浮在空气里。
“这布经纬线粗细不一样,一遇热,横着的线就比竖着的缩得快。”
她顿了顿,抬手捻起一小截残布边角,指尖将断口处轻轻展开。
“你们瞧,横线收得紧,竖线还松着,一拉就崩。”
“要是熏笼里炭烧得太猛,或者离衣裳太近,横线一抽,当场就断,那断口歪歪扭扭的,瞧着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拧断的。”
慧湘袖子里的手猛地一攥。
“你瞎扯!我哪会……”
她话没说完,喉头一紧,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内侧。
乐雅压根没看她,只飞快抬眼瞅了下薛安兰,头立刻垂得更低了。
“奴婢不敢拍胸脯说准是这么回事,可今儿那香,是慧湘姐姐亲手领的,炭,也是慧湘姐姐添的,偏不巧,三小姐的衣裳就在熏的时候坏了。”
“奴婢管熏衣这摊子,出了事,本该奴婢担头一份。可三小姐向来眼睛亮、心明白,奴婢不敢把话掖着藏着。”
她说得软和,但句句都在往一个地方带。
这事要真查起来,旁人第一个盯上的不会是她乐雅,而是慧湘。
领香、加炭、碰料子……
环环都是她经的手。
慧湘要是真动了歪念头。
再小心,也难免露点马脚。
薛安兰真要深挖,头一句准问慧湘。
“那会儿你在干啥?”
那不用多说,心虚两个字,已经写在脸上了。
其实乐雅刚来正房那阵,根本没疑过慧湘。
可刚才三小姐才开口问话,慧湘就急吼吼地插进来搅局!
这一搅,反倒把自个儿架在了火上烤。
乐雅心里已有七八成笃定。
就是她干的。
旁边慧琳也早愣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慧湘,眼神都变了味儿。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慧湘身子一晃,嘴唇发抖。
薛安兰揉了揉太阳穴。
默了会儿,才道:“乐雅、慧琳,先退下。慧湘,你留下。”
慧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三小姐又不是傻子。
若真跟她半点不沾边,她这会儿咋会跟丢了魂似的?
八成是想到这料子金贵得吓人。
卖了她全家,怕都赔不起!
乐雅朝薛安兰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才缓缓起身。
她没替慧湘求情。
要不是刚才脑子突然转过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眼下跪在那儿挨训的,早就是她乐雅了。
她可从来没招惹过慧湘,更没挡过她的路。
人家凭啥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死里踩她?
乐雅和慧琳一块儿回后罩房。
慧琳手心全是汗,一把攥住乐雅的手,声音还在颤。
“乐雅……你、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想不通。”
乐雅抽回手,掸了掸袖口。
慧琳也想不通。
想起刚才那场面,胸口还咚咚直跳。
好在三小姐不是那种听了风就是雨、张嘴就打板子的人!
三小姐去年罚过一个偷藏银簪的丫鬟,只让那人抄了十遍《女诫》,抄完便放去了浆洗房。
不然那张春凳,只怕她们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已经抬到屋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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