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深,魏延的处置圣谕终是颁下。
清河县治水溃弊一案,他确有失察之责,却并非祸乱之首。此事盘根错节,牵连甚广,朝野皆知罪责难独归一人,是以圣上未曾降以重刑。
遂削去其京中现职,降阶外放,授凉州郡学教授一职,令其远赴西陲思过自省,待三载考绩期满,再另行酌量起复任用。
此番责罚,不损性命,不黜士籍,未曾贬为白身,于世家臣子而言,已是格外从轻,保全了魏家颜面与他读书人的体面。
凉州地处西疆,秋霜苦寒,风物萧条,到底不比京华锦绣,可魏延尚值年少,前路未绝,谁又能料定,此生再无回京之日?
只是经此一事,魏家嫡子名声折损大半,门第荣光暗损几分。听闻这几日魏丞相入朝时面色沉郁,眉眼间难掩郁怒,神色也向来难看。
实则凉州一地,已是魏氏一族多方斡旋、暗中博弈后,能争取到的最优结果。起初吏部拟定外放之地,尚有福州、禹州二处可选,几番权衡拉扯,最终定了荒寒的凉州。
消息传入狱中之时,魏延听闻定论,神色未见半分波澜,只默然俯首,叩拜谢恩,安然领下了这道外放旨意。
海雁私下讲起的时候,还在愤愤:“治水之事,朝堂上也不只派了小魏大人一人,还有那些老臣们,个个都像老狐狸,最后出了事,受罪的倒成了魏家人,可怜小魏大人,此去凉州还不知会受多少苦。”
九月一到,糖栗满地,摘星阁里满是栗子的香气,卫菡时不时送一颗到嘴里,听了这话,与她说:“他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了,既然入朝为官,就应当有处事的能力,犯错挨罚天经地义,犯错不打紧,只要他能知错就改,往后也不是没有他的机会。”
海雁听得一愣,目光不解地看着娘娘。
海雁这个小丫头心思太过明显,脑子里在想什么,从脸上就能看出来,卫菡几乎不必深想,就能明白她这眼神是何意味。
她笑了笑,伸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栗子,说道:“可是觉得我这个说法太过冷漠,毕竟受了罚的人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对于自家人,即便他做错了事,我也应当多心疼些是吗?”
海雁满嘴栗香,她嚼嚼嚼的咽下,没有点头,只是迟疑地说道:“娘娘曾经是最疼小魏大人的。”
所以,刚才那番话一点都不像是娘娘会说出来的。
若是以前的娘娘,即便小魏大人真犯了什么错处,她也会袒护,帮亲不帮理的。
卫菡眼神清亮,她明白自己不可能装魏疏宜一辈子,经过降位一事后,“魏疏宜”的心性收敛,性格大变,也不是全无理由。
往后还不知有多少个时日,她若一直在身边最亲近的这些人面前装作魏疏宜的模样,日夜由他们伺候着,第一,她不可能装得像,仅凭史书上骄奢淫逸、狂傲自满这八个字就能概括一个人的一生吗?她若真按照这八个字继续这个人生,只怕是自寻死路;第二,她也着实学不来那般放纵恣意的性格,那与她本身的性格相悖,一个人装作另一个人的模样,时间久了,也怕自己迷失了本性;第三,曾经的魏疏宜可没几年好活了。
嗯,最重要的就是这第三。
所以自从卫菡适应了现在的身份,也慢慢适应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后,她便更多地展现自己的性格。
“疼他是为他好,为他好就不能一味地偏袒,所以,从前的我那样做是不对的,就如当初魏夫人进宫来,让我去求皇上,也是一样不对的。”
海雁这下听懂了,眼眸里露出疼色,她明白了,娘娘这是依旧介意那桩事。
是呀,怎么能不介意呢,那件事过后,原本无辜的娘娘受了重创,连那嬷嬷都……
秋楿这时才开口说话:“上一次太后娘娘开了口,让您去见了小魏大人一面,娘娘若是挂念着,不如……这次也去寻太后娘娘,也许她心软就应了。”
卫菡闻言看向她,探寻的目光自她那张平静关切的脸上划过,似乎是在思考,她是以什么样的企图说出这番话的。
海雁也在旁帮腔,面露欣喜:“是呀,若是太后娘娘开口,小魏大人走之前,娘娘还能再见一面!”
卫菡撇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说:“能见与否,岂是你我能决定做主的?这样的话,往后不必再说了,魏家的事情我不想再掺和,魏家的人,若非特定场合我也不会主动再见。”最后这句话,她是看着秋楿说的。
秋楿便住了口,海雁也沉静了下来。
等到秋楿因旁的事出去以后,海雁才轻轻开口,担忧地问:“娘娘这话说的,奴婢实在忧心,莫非以后娘娘就要和魏家划清界限了吗?”
还知道等人都出去了,私下里开口问这句话,这海雁倒也不算十分的莽撞,七分吧,七分莽撞。
卫菡看着她,多了几分耐心,亦轻声地说道:“这个话好像当初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与你说过了,我已身处宫中,不再单单是谁的女儿,身份不同,往后去我能顾虑的事情也就不同了,你既跟着我到了宫中来,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护着你,同样,你也只能忠于我一人,那嬷嬷那种人我不想再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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