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原本熟睡时的周莽，眉心缓缓舒展，浑身肌肉彻底放松，坠入更深的沉睡。
林不语俯身，将指尖轻贴在他的鼻下，温热鲜活的鼻息一遍遍拂过指尖，绝非傀儡死物那般毫无生气。
她依旧没有放下警惕，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各处关节，又小心翼翼扯了扯他脸颊的皮肉。
皮肉柔软有弹性，骨骼活动顺畅，所有触感都在证明，躺在床上的周莽是实打实的活人。
她心中暗道不妙。
既然周莽是真人，并非木偶傀儡，那之前自己感受到的违和感又是从何而来？
屋外回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林不语心神一紧，瞬间反应过来，周六逸独自出门，大概率只是简单起夜，用不了多久便会折返卧房。
若是此刻被他撞破自己潜入房中，说不准会直接痛下杀手，平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眼下已经确认周莽的真实身份，再继续停留只会徒增事端，不宜久留。
林不语不敢再多做探查，收敛周身所有动静，脚步轻盈地退到窗边，翻出窗外。
借着院墙阴影纵身跃上屋顶，顺着来时的路线悄然撤离东侧别院，打算先返回自己居住的西院，静待其他探查时机。
林不语不再停留。回廊隐约飘来细碎脚步声，她身形一纵翻出窗沿，脚尖点住青砖借力腾空，翻身跃上头顶连片屋瓦。
瓦片在夜色里冻得冰凉，薄薄一层夜露沾在黑衣布料上，滑腻湿冷。她足尖微微发力向前掠出，脚下一块老旧青瓦不知年久失修，边缘脆裂一空。
“嚓——”
细微刺耳的裂响划破死寂。
瓦片顺着屋面斜斜滑出，重重磕在另一块瓦面，紧接着腾空滚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极轻的弧线，撞击下方屋檐，接连两三声零碎、空旷的轻响，最后坠入院中泥土。
声响不大，可深夜府邸静得连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林不语脚下骤然一空，脚踝猛地向外崴去，钻心的刺痛顺着骨头往上窜。
全身汗毛轰然竖起，每一寸皮肉都浸在刺骨的寒意里。她几乎凭着本能伸手狠狠扣住房檐外突出的雕花木椽，腕骨承受整个人下坠的重量，皮肉被木棱勒出剧痛。
身子顺势在空中荡出半个圆圈，双脚悬空，整个人倒挂在屋檐之外。
她屏住全部呼吸，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
四下死寂。
月光稀薄，一层灰蒙蒙的冷光铺在下方空旷的青石院地上，树影歪斜扭曲，像蛰伏不动的无数只手。
远处廊下值守的异种仆役一动不动，剪影僵直钉在阴影里，没有脚步声响起，没有人出声问询。
就在她悬在檐下、一动不动僵持片刻的时候，身侧不远处一间主屋的木门，毫无预兆地“吱呀”一声。
门缝缓缓撑开窄窄一道。
里面没有灯火溢出来，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林不语倒挂着，侧过头颅，眼角拼命往门缝方向斜瞟。月光照不到门后的区域，只能看见一截模糊深色衣料，分辨不出身形，看不清是谁。
仅仅一瞬，那道窄缝便悄无声息重新合上，吱呀的木轴余响消散在夜里。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顺着后脊往上爬，像是有冰冷的指尖贴着皮肉轻轻摩挲，如芒在背。
她手腕微微发力，借着木椽的支撑，身体一点点顺着房檐边缘缓慢向上攀爬。
指尖扣着粗糙的木面，木屑嵌进指缝。等重新翻上屋面，她贴着屋脊低矮处匍匐爬行，一点点靠近方才门缝开启的那间主屋。
这是整座府邸格局最高的正院主房，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州主与州主夫人的居所。
房檐低矮处紧贴着门板，林不语伏低身体，耳朵凑近门缝。
屋内静得吓人。
只有烛芯燃烧间断的“噼啪”脆响，细微干燥，一下，又一下。除此之外没有人说话，没有衣物摩擦，没有走动的脚步声，死寂沉沉压在门板之后。
她翻身，指尖勾住房檐木梁一个倒挂金钩，轻飘飘落地，脚掌落地时卸尽重量，没有半点声响。
身子蹲伏在墙根阴影里，沿着木板房门的边缘，缓慢挪到侧面的窗下。
中州府邸的窗棂糊着薄薄一层米黄色油纸，薄而脆。
林不语指尖伸出一截锋利指甲，极轻极缓地在油纸中央戳开一个极小的孔洞。碎屑无声落在窗下草丛。
她半弓着腰，凑上前，一只眼睛对准小洞往里窥探。
屋内只点着一根细细的牛油烛，火光微弱摇晃，长长的烛影在墙壁上来回扭曲拉扯。
房间正中摆一面打磨光亮的青铜梳妆镜。州主端坐在镜前的梨花木凳上，脊背挺直，沉默不动。
州主夫人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拿着一把骨质木梳，一下，一下缓慢梳理他乌黑长发。
动作平缓柔和，看着竟是寻常世家夫妻夜间梳妆的模样，平淡无奇。
林不语维持着弯腰弓背的姿势，腰侧肌肉长时间紧绷，酸胀发麻，钝痛一点点往下沉到小腿。
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州主夫人停下梳发的手，将骨质梳子轻轻搁在梳妆台上。
她苍白修长的手掌抬起来，指尖落在州主光洁的前额正中，指腹轻轻贴着皮肤摩挲。
林不语努力眯紧眼睛，透过狭小的窗洞，竭力分辨昏暗火光下的动作。
下一瞬。
细微、湿润的撕裂声响隔着油纸隐约传出来。
州主夫人的指尖微微用力，从前额正中一道看不见的缝隙开始，薄薄一层和人脸一模一样的皮肉被轻轻掀动。
她的手指细致地探入缝隙，左右轻轻掰动，如同对待一枚熟透的橘子果皮，小心翼翼地顺着眉骨至下颌的轮廓，一整片完整地向外剥离。
皮肉拉扯的黏腻声响断断续续渗入林不语耳中。
一张完整的人脸，连着头皮、眉眼轮廓，被州主夫人双手完整揭了下来。
底下端坐的东西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没有头颅，只有一团不断轻微蠕动的灰白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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