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忙起身来到褚玉身边,一把拉过她的手,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烫着没有?快让我瞧瞧——”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还带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褚玉怔愣半晌,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抽了回手,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摇了摇头道:“无妨,只是手滑了一下,没有烫着。”
说罢,她便弯下腰,准备去捡那些碎瓷片。
“我来我来!”褚隽抢先一步蹲下身,动作麻利地拿过一旁的笸箩,一片一片地将碎瓷片拾入其中,“阿姐莫动,当心割伤了手。”
褚玉直起身,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有关丰乐楼的一切。
前世,也是在中秋前夕,褚隽和几个同窗去丰乐楼小聚,席间不知为何,竟与桓尚书家的大公子桓盛起了冲突。
桓盛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仗着父亲在朝中的权势,整日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那日也不知褚隽是怎么得罪了桓盛,竟被他带去的家丁好一顿毒打,等被送回沈宅的时候,已经浑身是血,不省人事了。
后来经过大夫诊治,说是被人打断了腿,身上还有多处内伤,所幸没有伤及要害,才得以保住性命。
可那条腿伤得太重,骨头都碎了几处,大夫说即便养好了,日后恐怕也会留下病根。
褚玉听到消息后,也曾多次回娘家探望,每每看到弟弟那副惨状,心都像是被刀剜过一样疼。
褚隽的腿一直养到年尾,才将将能下地走路,后来恢复得还算不错,走路时若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每逢阴雨天,那条腿便会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褚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行,明日你不能去。”
褚隽正将最后几片碎瓷放进笸箩,闻言不由得一愣。
“为什么啊?”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碎屑拍了拍,一脸不解地看着褚玉,“不过是与几个同窗一起吃顿饭、喝喝茶,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为什么不能去?”
褚玉秀眉微蹙,藏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握紧。
前世,她也曾问过褚隽,究竟为何与桓盛起了冲突,竟闹到这般地步。
可褚隽不知为何,竟死活不肯开口,只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桓盛那厮不是东西,便是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揍了他一顿!”
再多问,他便偏过头去,任凭褚玉如何追问,都闭口不言。
所以,褚玉至今都不知道,那天在丰乐楼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能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母亲这几日常念叨你,担心你一个人在太学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总惦记着,这次你难得回来一趟,应当多陪陪母亲才是,何况……”
说到这,褚玉垂下眼帘,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何况,阿姐也许久未见你了,也……十分想念你。”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除了思念,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非要留他在家的理由。
褚隽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阿姐又要搬出那些“不要贪图享乐”“要以学业为重”之类老生常谈的道理来劝他。
却没想到,阿姐说出口的,不过是一句——她想他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也是他最无法反驳的一句话。
褚隽沉默片刻,原本想要辩驳的冲动在这一瞬间彻底歇了下去,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不解和抗拒。
他的阿姐,很少说这样的话。
在他的印象中,阿姐从来都是那个端庄持重,处事周全的大家闺秀,很少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绪。
可今日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褚隽忽然觉得,或许阿姐在谢家,当真受了什么委屈。
或许她这次回来,并不只是因为走水那么简单。
或许她不说,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我明白了,阿姐。”褚隽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温柔,“那我明日便让阿肆去同他们说,就说家中忽然有事,不能同他们小聚了,等回了太学,再请他们吃酒赔罪,可好?”
褚玉抬眸,望着弟弟那清澈而纯粹的目光,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她知道,褚隽难得休假,出去和朋友聚一聚,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去阻止他。
是她因为前世的记忆,才强行将他留在了家中。
而理由,不过是一句“想他”。
这个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站不住脚。
可褚隽却信了。
不但信了,还愿意为了她,推掉和朋友之间的约定。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不问缘由的顺从,让褚玉心头一暖,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几分,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褚隽敏锐地察觉到了姐姐的异样,顿时慌了神。
他连忙上前两步,扶着褚玉的肩头,俯身去看她的脸,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阿姐怎么了?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阿姐你别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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