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钱?给一次,她胃口就大一次,今儿一千,明儿三千,后儿五千,等她把他这点家底掏空了,再去老丈人那头一闹,他这层皮还是得让人扒了。
不给?她转头就往东城那大院子去,媳妇、岳父、那个抱在怀里头的娃全完了,官没了,亲断了,这些年挣下的,一夜清空。
退一步是死,进一步还是死。
孙影这女人,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只要她活着一天,他就得在这窟窿里头一直填,填到家破人亡。
除非,这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关少天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他站起身,在那间巴掌大的屋里头走了起来。
不成,不能这么想。
可那念想一旦冒了头,掐了又长。
天彻底黑透了,关少天才把门栓拔开。
关母迎上来,那碗水早凉透了,她瞧见儿子那张脸,腿一软。
“少天,你这脸……白得吓人。是不是病了?”
“没事,累的。”他绕过娘,端起那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进厂,魂不守舍地应付差事;一到傍晚,下了班便不往家走,专往胡同那几条道上转悠。
他在找孙影。
他得跟她把话挑明。
第四天傍晚,让他堵着了。
孙影靠在供销社墙根底下,慢悠悠嗑着瓜子,腕子上那块新表,在余晖底下闪着亮。
关少天几步抢过去。
“晚上,老槐树底下。我跟你谈。”
孙影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抬起头瞅他,慢悠悠笑了。
“成啊,我等你。”
她答应得痛快,心里头那本账,早就拨拉清楚了,关少天又来寻她,准是憋不住了,这一回,得狠咬他一口,咬够了,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天擦黑,老槐树底下。
关少天揣着手,背朝胡同口站着,树影黑黢,正好遮人。
孙影从巷子那头摸过来,靠在树干上。
“想好了?”
关少天的声儿压得极低,从牙缝里头挤出来,“你骗我。”
孙影笑了,“我骗你啥了?”
“那孩子,我寻思着,你当年是真替我怀过、真替我丢过。我心里头那点愧,全是你拿话哄出来的。”
孙影把瓜子壳一弹。
“孩子的事,真假有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你毁了我一辈子。”
关少天噎住。
“头一回进去,因为你的孩子,我在里头啃树皮那六年,你娶了官家的闺女,做了科长,吃香的喝辣的。”
她往前凑了凑。
“你说,谁骗谁?谁毁谁?”
关少天的腮帮子鼓着,半个字驳不回去。
“之前那两千,算你赔我那六年的命。封口的钱,另算。”
“你还要多少。”
“一千,不多。你再添一千,我保准把嘴闭得严实。”
关少天盯着她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半晌没出声。
又是一千。
他心里头那杆秤,彻底偏了。
这女人压根没打算消停,今儿一千,缓两个月,又来一千,前头那两千,喂不饱她;这一千,照样喂不饱,她就是个无底洞,活着一天,就得吸他一天的血。
他要是再点这个头,就是把脖子又往那绳套里头送一寸。
可他要是当场翻脸……这女人转身就能去东城那大院子。
“成。”关少天到底是闷出一个字。
孙影一愣,没料着他应得这么干脆。
“一千,明儿晚上,还这地界。我把钱给你凑齐。”
孙影把脸上那层霜化开,笑了。
“早这样不就结了,那我明儿晚上来。”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少天,你可别又想着拿一千就把我打发了。”
她笑着撂下一句,“我这胃口,可是被你养大的。”
关少天杵在树底下,瞧着那身褪色旧褂子拐过墙角,没了影。
他站了很久。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
那句胃口被你养大的,在他脑子里头一遍一遍地回响。
养大的。
他这辈子,就得这么一口一口,把自个儿喂进她嘴里头去。
关少天回了那间破平房,没去凑钱。
他凑不出来了,爹娘那点家底,前后两回,掏了个底朝天,连他娘压箱底那对银镯子都搭了进去,再开口,俩老人非起疑不可。
可他坐在炕沿上,心里头那本账,算的压根不是钱。
明儿晚上,老槐树底下,天黑没人。
那地界他踩过点,树影遮人,背巷无灯,谁要是在那时辰过那道墙根,得贴着墙摸。
他从皮箱底下,摸出一把杀猪用的尖刀。
这是搬家时关父顺手揣来的,说乡下杀年猪使,刀刃磨得亮。
关少天捏着那刀把,坐在黑屋里头,一坐又是大半夜。
这一刀下去,那个无底洞,就填上了。
没她,老丈人那头干净净,媳妇孩子保得住,官也坐得稳,这些年挣下的,一样不少。
是她逼我的。
他在心里头,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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