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南喉咙一紧。
她把乐安抱起来,搂得死紧,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乐安,你是小男子汉。”
“嗯。”
“娘不在的时候,你得看家。”
“嗯。”
“爹也得看。”
“嗯。”
“不许哭。”
“……嗯。”
乐安的声音有点哑,可他硬是没哭,就那么被她抱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袖,攥得死紧。
晏子屿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两人。
唐初南把乐安放下来,站起身,走到晏子屿面前。
“晏子屿。”
“嗯。”
“我去了。”
“嗯。”
“你……”
“我等你。”他打断她,声音很低,“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等你。”
唐初南看着他,看着他那两丝白发,看着眼角的纹路,看着那双黑得像墨的眼睛。
她伸手,把他领口的灰拍掉,动作很轻,像在拍乐安的衣领。
“少放盐。”她说。
“什么?”
“等我回来,你做蛋羹,少放盐。”
晏子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好。”
“说话算话。”
“嗯。”
唐初南转过身,往外走。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踏实的,实心的。
“娘!”
她停住。
是乐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细的,带着点哽咽。
“娘,你要是回来晚了……”他顿了顿,“我就不吃饭等你。”
唐初南没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就饿着。”
“……嗯。”
她走了。
马在院门口等着,陈铮牵着缰绳,脸色还是白的。唐初南翻身上马,陈铮也跟着上了另一匹,“王妃,我跟着。”
“不用。”
“王妃……”
“不用。”唐初南看他,“你留在府里,守着王爷和乐安。”
“可是……”
“陈铮。”她的声音沉下来,“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陈铮闭上嘴,把缰绳松开。
唐初南一夹马腹,马跑起来。
蹄声在青石路上哒哒哒地响,把清晨的寂静踩碎了。她穿过几条巷子,出了城,往南苑方向去。
路上没什么人。
御林军封了南苑,附近的百姓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几个胆大的,蹲在路边的土坡上,伸着脖子往南苑方向张望。
南苑的大门封着,两排御林军站在门口,刀出了鞘,寒光凛凛的。
唐初南没走大门。
她绕到南苑西侧,那里有一段矮墙,墙头的砖已经松了,长着几丛枯草。她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路边的树上,然后走到矮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
墙是冷的。
可就在她手指碰到墙面的瞬间,那冷意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像心跳。
像是墙里头有什么活物,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翻墙进去。
南苑里头比外头更静。
枯草长得老高,把石板路遮了大半。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的天,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正殿在最里头,远远地就能看见——正殿的屋顶塌了,梁柱歪斜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碎砖瓦砾散了一地。
黑烟已经散了。
可那股铁锈味还在,混着一股子陈年的灰尘气,压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唐初南往正殿走。
脚步踩在碎砖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正殿门口,门已经倒了,就那么横在地上,门板上的漆全剥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
她跨过门板,进去。
正殿里头一片狼藉。
梁柱倒了几根,砖石堆了一地,灰尘厚得像铺了层毯子。可正殿中央,有一块地方,干干净净的,一粒灰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清扫过。
那块干净的地方,有一道裂缝。
不是地面的裂缝,是空气里的裂缝。
就那么悬在那里,竖着,像是有人拿刀把空气划开了,裂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日光,是那种幽蓝的、冰凉的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
唐初南走过去,站在裂缝前。
裂缝不大,比她的手掌宽不了多少,可那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来了。”
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隔着很多层棉花,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唐初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娘?”
裂缝里的光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头走动。
“南南。”
是她娘的声音。
唐初南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眩晕感压下去,“娘,你……你在里头?”
“嗯。”
“你……”她卡住了,“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那声音说,“可死了,不代表不在。”
唐初南没说话。
她盯着裂缝,盯着那点幽蓝的光,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她娘死了二十年,可声音还在裂缝里,还在叫她“南南”,还是那个她记忆里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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