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尽褪,天光破晓。
玄梦宗主峰广场早已人声鼎沸,晨光铺洒在层层叠叠的白玉石阶上,映得满场弟子衣袂鲜亮、意气风发。
两宗联合历练的消息早已传遍宗门上下,玄梦宗内门、外门弟子齐聚于此,列队肃立,目光皆落在广场中央,等候长老号令,也暗自好奇此番下山的阵容排布。
喧嚣鼎沸的人群最前,一道刺目的红影静立良久,早早脱离了周遭所有热闹。
慕倾颜立在清风晨光之中,褪去了往日终年不换的素白长衫。
一袭烈艳红裙曳地,衣料轻薄却风骨凛冽,袖口与腰襟绣着暗纹雪色龙鳞,不细看难以察觉。
风拂过时,细碎银纹随光影流转,似藏着蛰伏未发的惊世锋芒。
那抹极致的赤红,是凡尘最炽烈的颜色,却偏偏衬得她白发如霜。
冷清又孤绝,硬生生压过了满场所有明媚色彩。
标志性的雪白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根根银发莹润透光,顶端稳稳簪着那支修补完好的白玉簪。
裂痕依旧隐匿在玉身纹路之间,是昨夜无人知晓的温柔救赎,也是刻在她心底、挥之不去的过往印记,沉默承载着她碎而复整、却早已满目疮痍的初心。
身姿挺拔单薄,没有半分昨夜彻夜无眠的颓靡,一双剔透的眼睛覆着厚厚的冰霜,无波无澜,淡漠地扫过眼前人海,眼底无喜无悲,无争无怨。
她身后半步之遥,许渲染与梦微尘静静伫立。
两人看着身前截然改换装束的圣女,眼底皆是无声的震动与心疼。
一朝换上炽烈红衣,褪去了所有温柔软态,像亲手撕碎了过去那个会依赖、会心动、会为情所困的慕倾颜,将所有柔软与委屈尽数封存。
两人默契垂眸,敛去心绪,安安静静立在她身后,寸步不离,是此刻这孤绝红衣身侧,仅有的两分安稳暖意。
晨风吹彻广场,带着山间清晨的微凉雾气,人群的喧闹忽然有了片刻的寂静。
视线尽头,一众身着青玄宗月白道袍的弟子缓步入场,身姿挺拔,气度矜贵,自带名门天骄的傲然风骨。
人群最中央,林月竹缓步而行。
她一身精致素雅的长裙,鬓发规整,玉饰衬颜,眉目温婉柔和,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端庄又得体,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与志在必得。
走在队伍前方,目光若有似无掠过场中那抹刺眼红影,挑衅与炫耀藏得隐晦,却清晰无比。
待两宗弟子尽数列队站定,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满场细碎低语。
雪枕夏一袭灰布长老长袍,立于高台之上,神色肃穆,目光扫过下方整齐的弟子队伍,缓缓开口,声线清晰落遍整座广场:
“此番两宗联合下山历练,缘由有二。其一,为固玄梦、青玄两宗世代情谊,互通修行见闻,砥砺弟子心性修为。”
“其二,仙妖大战落幕已久,但世间仍有余孽潜藏暗处,诸多漏网之鱼蛰伏山林秘境、凡城陋巷,伺机作祟,残害生灵。”
“此番下山,尔等需肃清余孽,镇守一方安宁,不得懈怠。”
话音顿了顿,雪枕夏目光微微偏转,精准落在最前方红衣孤立的慕倾颜身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倾颜,你身为玄梦宗圣女,心性沉稳通透。本次下山历练,所有玄梦宗弟子尽数交由你全权调度、统一管束。”
他随即看向慕倾颜身后两人,沉声道:“许渲染、梦微尘,你二人辅佐圣女,事事听凭倾颜安排,不得违逆。”
最后,他目光掠过人群,落向那道清隽挺拔的青色身影,补了一句:“慕江淮亦是如此,全程遵从圣女调度,协同完成历练事宜。”
三声交代,条理分明,敲定了此番历练的所有权责排布。
许渲染与梦微尘立刻躬身垂首,音色整齐恭谨:“弟子遵令!”
慕倾颜静立原地,薄唇轻启,声线清冽微凉,不带半分情绪:“嗯好。”
一切妥当,秩序井然,满场弟子皆以为此事落定,静待出发。
可下一瞬,一道温柔婉转,却带着十足占有意味的女声,骤然划破静谧。
“雪长老,此举怕是不妥。”
林月竹缓步走出青玄宗队列,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温婉得体,眉眼含笑,话语却字字带着锋芒。
她抬眸,目光坦然直视高台,字字清晰,落得满堂皆闻。
“江淮师兄本就是我青玄宗重点交好的天骄,更是当众与我定下婚约的人,是我的未婚夫。”
“按情理而言,他理应归入青玄宗队伍,随我一同行动,怎该听从玄梦宗圣女调度?”
“未婚夫”三个字,轻柔婉转,却像三枚冰冷锋利的冰钉,狠狠砸在空旷的广场之上,字字铿锵,震得周遭空气都凝滞片刻。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弭无踪,满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最前方两道身影之上,带着无声的窥探与观望。
所有人都记得大殿婚约公示那日的惊天变故,记得昔日情深的师兄师妹骤然决裂,记得慕倾颜当场碎裂的体面与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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