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秘境的暮色落得极沉。
层叠古木遮断残阳,将漫天余晖筛得支离破碎,凉薄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碎落叶,沙沙声响不绝,衬得整片密林愈发幽深死寂。
前路三道身影行步从容,居于正中的白衣少年身姿清挺,从头到尾皆是沉默温顺的模样。
林月竹十指紧紧挽着他的小臂,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力道,时不时侧首低语,嗓音温柔婉转,眉眼间尽是得偿所愿的得意与缱绻。
两侧两名青玄宗弟子亦步亦趋,不时搭话附和,气氛热络融洽。
这融融暖意与欢声笑语,尽数隔绝在前方,独独留身后一方寒凉天地,给遥遥跟随的慕倾颜。
她始终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静默相随。
小腹的钝痛依旧隐隐缠绕经脉,残余的伤势未曾褪去,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细微的牵扯痛感,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的荒芜寒凉,早已不值一提。
雪白的长发未束,几缕发丝被林间晚风拂乱,贴在惨白无血色的颊边。
她一张俏脸冷若寒霜,澄澈的眼眸深处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酸涩,无怒无怨,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目光空洞地落向前方那道熟悉又刺眼的背影,寸步不离。
从黄昏行至夜幕低垂,林间光线彻底昏暗。
林月竹寻了一处开阔平坦的林地,抬手祭出灵力引燃篝火。
噼啪——
跳动的火星骤然窜起,暖橙火光熊熊燃烧,驱散了密林的暗沉阴冷,将周遭映照得一片明亮。跳跃的火光落在几人衣袂上,暖意融融,笑语声声不绝于耳。
两名青玄宗弟子忙着捡拾枯枝、整理休憩之地,偶尔说笑打趣,气氛轻松惬意。林月竹拉着慕江淮坐在篝火最暖的一侧,亲手为他拂去衣上落尘,语气温柔得近乎虚假,细细叮嘱着明日秘境探寻的事宜。
慕江淮垂眸静坐,全程一言不发,任由她悉心照料,温顺得如同毫无自我的木偶,侧脸那道红肿的巴掌印虽已淡去些许,却依旧清晰可见,在暖光下透着难言的狼狈。
无人留意,他低垂的漆黑眼底,没有半分闲适,唯有彻夜难平的焦灼与疼惜。
今夜,无人安睡。
密林另一侧的阴影里,慕倾颜独自落坐。
她刻意离篝火极远,避开那片刺眼的暖意与喧嚣,独坐于冰凉的青石之上,周身被无边夜色与寒凉包裹。
晚风穿过枝叶,吹得她素白衣袍猎猎轻响,孤寂的身影在偌大林地中显得单薄又伶仃。
头顶夜幕深邃,星河寥落,一轮皎月悬于天幕中央,清辉遍洒,温柔的月光落在她及地的雪色长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银霜。
月色温柔,却照不暖她半分冰凉的心。
慕倾颜缓缓抬手,指尖抚上发髻。
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簪静静绾着她的长发,玉质澄澈,触手生凉,是年少时师姐帝君婉亲手赠予她的生辰礼。
那时玄梦宗四季如春,廊下桂香浮动,师姐提着一壶桂花灵酒,笑眼弯弯,豪爽洒脱,揉着她的发顶说,这支玉簪护她平安,伴她岁岁无忧。
可如今,师姐远赴青玄宗飞升修行,一别经年,杳无音信。
昔日宗门相伴的温柔热闹,早已尽数消散。
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困在这满是算计与猜忌的秘境之中,看着心心念念的师兄沦为他人傀儡,看着自己屡屡受辱、步步维艰。
指尖微用力,轻轻拔下那支玉簪。
青丝失了束缚,如流雪般簌簌垂落,洋洋洒洒铺落肩头、脊背,与月色融为一体,纯净无瑕,却也孤寂至极。
冰凉的玉簪被她拢在掌心,细细摩挲着细腻的纹路,眼底翻涌着压抑了整日的思念与委屈。
师姐。
若是你在,定然不会任由旁人这般折辱我,更不会看着师兄沦落至此。
长夜漫漫,月色凄清。
她就这般静坐青石之上,望着天边圆月,一夜无眠。
林间的风声、远处的笑语、篝火的噼啪声,尽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心头千头万绪缠绕纠葛,有白日被踹伤的痛楚,有目睹慕江淮冷漠时的刺骨寒凉,有对林月竹阴毒偏执的愤恨,更有对前路茫茫、真相难寻的茫然无助。
心底的牵挂与思念层层堆叠,翻来覆去,皆是故人旧影。
天光微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浅鱼肚白,驱散了深夜的浓稠黑暗。
篝火渐渐黯淡,余烬冒着袅袅轻烟。
林间雾气再度升腾,氤氲朦胧,带着清晨的湿冷气息。
慕倾颜静坐整夜,身形未动分毫,眼底的疲惫深重,却无半分睡意。她缓缓抬眸,望向篝火边的身影。
林月竹与两名青玄宗弟子尚且沉沉熟睡,呼吸均匀。
唯独那道白衣身影,早已端坐起身。
慕江淮根本未眠。
整夜,他皆维持着静坐的姿态,借着垂眸的遮掩,目光无数次越过黑暗,落向远处青石上那道孤寂单薄的身影。
看着她独坐望月、摩挲玉簪的模样,看着她整夜未动、满身孤寂的模样,他心口的自责与疼惜,时时刻刻都在凌迟骨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