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寒刺骨的青玄宗天牢,终年不见天光。
潮湿的霉气混杂着陈旧的血腥,沉沉积压在每一寸幽暗角落,冰冷的玄铁栅栏隔绝了世间所有暖意,将方寸囚笼化作无边炼狱。
慕倾颜被粗大黝黑的玄铁链高高悬吊着。
两道铁链穿透肩骨锁孔,死死桎梏住她单薄的双肩,沉重的力道拽得她双臂笔直垂落,身姿被迫悬空,脚尖堪堪触地,连半分借力的余地都无。
一袭原本清雅绝尘的白衣早已褶皱凌乱,边角磨得破损不堪,浅浅血渍浸透布料,狼狈不堪。
雪白如霜的长发尽数散落,纷乱披垂在胸前背后,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毫无血色,死寂沉沉。
她全程未发一言,未挣分毫。
自山台之上被亲手信任之人推入深渊后,她心底的一切情绪、执念、希冀,仿佛都随着那句冰冷的证词,彻底死绝。
空洞,麻木,死寂。
这是此刻的慕倾颜,唯一的模样。
“慕倾颜,你可认罪?”
苍老威严的声线骤然划破天牢死寂。
青玄宗执法长老立在铁栅栏之外,身着规整宗袍,面容肃穆冷硬,居高临下地睨着囚笼中悬吊的少女,眼底无半分怜悯,只有上宗对下宗罪人审判的冰冷公允。
风声寂寂,铁链微晃,发出细碎刺耳的铁响。
许久,囚笼里的少女才缓缓动了动。
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残烟,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委屈,听不出愤恨,只剩彻骨的漠然。
“嗯。”
单字落地,轻若鸿毛,却彻底敲定了她的罪名。
没有辩解,没有驳斥,没有分毫不甘。
她认了。
认下这莫须有的罪责,认下这颠倒黑白的冤屈,认下这世间最荒唐的背叛。
栅栏外,静静伫立观战的林月竹,瞬间抑制不住心底翻涌的快意,唇角高高扬起,发出一阵压抑许久、近乎癫狂的得意狂笑。
哈哈哈——!
赢了。
她终究是赢了。
哪怕手段阴狠,哪怕依托天道桎梏,哪怕胜之不武,可结果从不会骗人。
慕倾颜身败名裂,背负嗜杀罪名,沦为仙门罪人,被囚天牢,任人审判。
而她,依旧是万众尊崇、天道眷顾的青玄宗圣女,稳稳站在慕江淮身侧,坐拥所有荣光。
林月竹眉眼间满是胜利者的傲慢与肆意,侧目看向身侧始终静默的青衫男子,满心皆是志得意满。
而铁链悬身的慕倾颜,在这刺耳张狂的笑声里,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纷乱白发的缝隙间,一双素来澄澈温柔的紫瞳,静静望向栅栏外的慕江淮。
那双眼,再也没有往日的鲜活明媚,没有撒娇的软糯,没有依赖的赤诚。
只剩下粉碎殆尽的温柔。
是耗尽十数载朝夕相伴、彻底碾碎信仰后的残破温柔,是明知被背弃、却仍残留最后一丝执念的卑微温柔,空洞又易碎,轻轻一碰,便会化作齑粉,随风散尽。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不怨、不闹、不哭、不诉。
只用一双荒芜死寂的眼眸,无声地望着她的师兄。
慕江淮僵立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冰封。
常年隐忍克制、波澜不惊的墨色眼眸,第一次彻底乱了章法,剧烈震颤不止。
他见过无数模样的慕倾颜。
幼时缠在他身后、傲娇软糯、爱闹爱撒娇的小丫头;初入仙途、眉眼清澈、满怀赤诚的懵懂少女;师姐远赴上宗后、沉默清冷、独自坚韧、暗自成长的玄梦宗圣女;秘境之中、执剑护念、决绝无畏的妖皇新生……
形形色色,鲜活热烈,或娇憨,或清冷,或倔强,或温柔。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慕倾颜。
死寂、麻木、破碎、空洞。
像一株被硬生生拔去根茎、抽尽生机的寒玉兰,徒留一具空壳,苟延残喘,再无半分昔日光彩。
心口密密麻麻的剧痛疯狂蔓延,穿透神魂,压过天道锁链的禁锢之苦。
他袖中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神魂深处的撕裂之痛几欲让他失控,可那无形的天道枷锁依旧死死捆缚着他,不许动,不许怜,不许悔。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颜儿,身陷囹圄,背负污名,满眼破碎地望着他。
无声凌迟,万箭穿心。
一夜囚牢,度日如年。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清寒的晨雾笼罩整座青玄宗。
偌大的行刑广场早已聚满两宗弟子,人山人海,万众瞩目。
高台之上,两宗长老端坐,神情肃穆,气氛沉凝得令人窒息。
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缓缓自广场入口传来。
慕倾颜被玄铁锁链缚住四肢,锁链拖拽在地,划出冰冷刺耳的声响,一步一顿,被押至行刑台中央。
雪白长发依旧凌乱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毫无光亮的紫瞳,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际。
身姿单薄萧瑟,在凛冽晨风中摇摇欲坠,却依旧静静立着,不曾弯折半分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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