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除了慕江淮之外,第一次有异性如此近距离、这般小心翼翼地触碰她。
十几年岁月,她的身边从来只有师兄一人。
所有的温柔触碰、所有的近身照料,皆源于那个曾是她全部信仰的人。
如今那人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断了所有情分。
而眼前这个青涩赤诚的少年,干净纯粹,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敬重与担忧,是她跌落尘埃之后,唯一毫无保留护着她、念着她的人。
陌生的触碰,温和的气息,让沉寂多日的心湖,轻轻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慕倾颜垂着眸,嗓音轻柔微弱,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轻轻开口。
“振宇,我……我想洗澡。”
身上数日未净,血腥腐臭萦绕周身,黏腻难耐,让她心底压抑的沉闷愈发深重。
她想洗净满身血污,洗净这几日的狼狈不堪,也想稍稍洗去心底半分荒芜。
桂振宇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哪里敢让她多站片刻。
他来不及多想,俯身抬手,动作轻柔至极,带着十足的珍重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少年的臂膀单薄却稳妥,力道轻柔,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痛她后背的伤口。
腾空的瞬间,慕倾颜下意识抬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脖颈。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草木灵气,纯粹又温暖。
这般亲密的接触太过陌生,让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怪异的恍惚,脸颊热度更甚。
原来这世间,除了那场破碎殆尽的虚假温柔,还有这般干净纯粹、不带半分算计的暖意。
桂振宇抱着她稳步走回床榻,轻轻将她安放躺下,不敢有半分疏忽,抬头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神澄澈坦荡,无半分杂念,只余满心疼惜。
“师姐你乖乖躺着等我,我马上就去准备。”
话音落,少年转身,脚步轻快又急切地小跑而出,片刻不敢耽搁。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门外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桂振宇在前,小心翼翼抬着一只盛满温热灵泉的竹制浴桶,桶中漂浮着新鲜采摘的养颜疗伤的清灵花瓣,袅袅热气氤氲升腾,带着淡淡的草木花香,驱散了殿内连日的腐朽血腥。
雪枕夏紧随其后,手中提着干净柔软的换洗寝衣与疗伤纱巾,步履沉稳,眉眼间尽是温和的疼惜。
二人一同推门而入,将浴桶安稳放置在寝殿空旷处。
温热的水汽袅袅弥漫,瞬间充盈了整间死寂的寝殿,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一老一少同时抬眸,目光齐齐落在床榻上单薄苍白的少女身上。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两两相望。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慕倾颜枯槁却依旧清丽的面容上,衬得她眼底的茫然与羞怯愈发清晰。
良久,慕倾颜垂着泛红的眼睫,耳根滚烫,细若蚊蚋的轻柔嗓音轻轻打破沉默。
“我要洗澡了,你们还要看吗?”
一句极轻的话,瞬间点醒了怔愣的二人。
雪枕夏眸中掠过一抹愧疚与温柔,心头轻叹。
她连日只顾着忧心她的伤势与心境,竟忘了,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心如死灰的姑娘,终究只是个尚未长大、羞涩柔软的少女。
是被世事磋磨、被情所伤,却依旧保有纯粹本心的孩子。
“是老夫疏忽了。”
雪枕夏温和开口,随即伸手,轻轻拉过一旁尚且愣神的桂振宇。
少年脸颊一红,连忙收回目光,乖乖跟着雪枕夏转身离去。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留给了慕倾颜全然安静的独处空间。
殿内终于只剩她一人。
周遭暖意融融,花香清甜,驱散了连日的阴冷死寂。
慕倾颜缓了许久,才慢慢撑起身子,指尖颤抖着褪去身上沾染血污的破旧衣衫。
满身狰狞溃烂的伤痕尽数暴露在温热的水汽之中,纵横交错的鞭痕结痂未愈,依旧狰狞可怖,无声诉说着那日刑台的极致苦楚。
她咬着微颤的唇,强忍心底翻涌的酸涩,缓步踏入温热的灵泉浴桶中。
清甜的花瓣水温柔包裹住身躯,暖意缓缓浸润冰凉的肌理。
可就在泉水触碰到后背溃烂伤痕的刹那,刺骨灼痛骤然席卷全身。
像是无数细密的针尖,扎进尚未愈合的血肉肌理,灼烧着每一寸破损的皮肉,痛感尖锐而清晰。
“唔……”
一声极轻极细的痛吟,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微弱地消散在温热的水汽里。
她脊背骤然绷紧,指尖死死攥紧浴桶边缘,白皙的指节泛白,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
肉身的疼痛清晰刺骨,却再也比不上心口那半分枯死的荒芜。
痛着,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还能感知冷暖,感知苦楚,感知这世间尚存的温柔。
就在她闭目强忍痛感,任由温热泉水慢慢抚慰满身伤痕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轻缓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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