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杳望着面前的三人，往日如同秋水般透亮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蒙。
“没事，杳杳，先回家。”
温砚之和秦曼姝夫妻俩虽然也有片刻的怔愣，但到底还是心中早有准备的原因，很快就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女儿。
看着妹妹那张惨白的脸，温明绪死死咬住腮边的软肉，用力攥紧了双拳。
虽说人这一辈子很长，但在农场待的那些年，温家虽比其他人家要好过些，也没遭受什么大罪，可他也在那里见到了太多的人心险恶。
他这一生，已经看开了，对许多事，早已没了期待。
但是杳杳不一样，她自小就被全家精心呵护着长大，家里出事的这些年，更是独自在外。
回来后，虽然什么也不曾说过，但她一个人奔波前行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眼下刚要离婚，她就得知自己怀了孕，以后的路也不知道该怎么走才好。
温明绪静静伫立在原地，反复深呼吸几口，这才缓缓松开手。
“走吧，我们回家。”他伸手，轻轻抽走温明杳手中的泛黄牛皮纸小本子，塞入自己衣兜里的那一瞬间，只觉得平日里轻飘飘的东西，此刻竟有千斤重，使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约莫三十多分钟后，秦曼姝小心翼翼地扶着温明杳下了人力三轮。
走进小洋楼，一直坐在沙发上等消息的老爷子和温明言也急忙迎了上去。
“检查结果怎么样？”
温明杳白着一张脸，憋闷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泪水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滴落。
“我怀孕了。”她声音哽咽，眉眼间是遮掩不住的痛楚。
以前，过年那会儿在榕城，跟周卓说等回了云城就要个孩子的时候，她也是满心期待的。
可现在……
温明杳轻轻抚摸着自己隐隐酸胀的小腹，垂眸掩去眸中一掠而过的自嘲，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随即摇摇头，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温明言一听这话，一脸烦躁地揉了揉自己清爽利落的短发，素来雅致俊秀的眉眼隐隐透出几分戾气，“靠，什么破男人，以后最好别让小爷见到他！”
温老爷子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语最终只化为一声不轻不重的长叹，拍了拍孙女的手臂。
“杳杳，这个孩子是留还是不留，你自己做决定。”
温明杳被扶着坐到皮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茶几上的玻璃水杯，机械地点点头。
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自己的小腹，一下又一下。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该留还是不该留。
温明杳忽地攥紧自己腹前的衣摆，胸膛高高起伏一下，无声叹了口气。
说白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马上就要离婚的女人，也不应该再跟周家有什么纠葛，之前那份国营百货大楼的工作也该是时候彻底辞了。
她现在没有一分钱进项，眼下，连自己都是靠娘家养着的。
况且，养个孩子并不是草草喂上一顿饱饭就完事了，以后考虑的问题还很多，例如孩子的教育和健康，还有他以后想走的路子。
等孩子出生了，她又该拿什么来养？
温明杳缓缓垂下头，抬手无意识地胡乱揪着自己的发丝，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可真要是打掉这个孩子，她又舍不得！
即使这个孩子的到来，并不是他父亲所期盼的，可也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温明杳指尖一顿，心中当即就有了决断。
下一秒，她忽地抬眸，那眼神是温家其他人从未见过的坚定。
“爷爷，爸妈，哥，这个孩子，我想生下来。”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字字咬得清晰有力，“婚照样离，等孩子生下来了，我就出去找工作，自己赚钱自己养！”
他们兄妹三人自小就被爷爷和爸妈带在身边，那时候家里的洋行虽然早已不复往日的风光，但也在长辈们手把手的教学下，个个打得一手好算盘，算起账来又快又准。
海城这么大，她相信凭借一双手，只要努力些，总能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傻孩子。”温老爷子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满眼宠溺地看着她。
“现如今，我们温家虽然不比从前，但也比普通人家要富裕得多。养个孩子而已，不需要你那么辛苦。”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均透出赞同之意。
温明杳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平静，只是笑着点点头，“谢谢爷爷。”
但她心里那股等生完孩子就出去找工作的想法却像一颗种子般，渐渐发芽。
毕竟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秦曼姝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鬓发，语气轻柔，“杳杳，让你哥送你回卧室好好睡上一觉，等饭做好了，再让你哥去叫你。”
边说，边朝一旁的二儿子使了个眼神。
温明杳笑着站起身，“妈，我又不是什么瓷娃娃，哪里会那么娇气？”
闻言，秦曼姝却是看着她，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杳杳，这怀孕可不比其他事，初期和后期都须得格外注意。”
“万一要是不小心磕到碰到了，那可就危险了。”
听了母亲的话，温明杳也不由心下一紧。
以前在云城的时候，就听小琴嫂子说生头一胎的时候，生产时间比较久，也会更疼。
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怀上孩子，没什么经验，要真是不小心把孩子给折腾没了，只怕得后悔死。
秦曼姝看着她下意识皱起眉头如临大敌般的样子，温柔一笑，“不过也别太紧张，孕妇要放平心态，适当放松心情，平日里也得来回走动走动。”
温明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走吧，最贵的温大小姐。”
头顶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让温明杳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慢悠悠地起身，把手搭在温明言伸过来的手背上，清了清嗓子，“那就有劳温二公子了。”
看着兄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旋转楼梯拐角处，沙发上的几人迅速敛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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