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呛人的焦腐气息扑面而来。
是陈年烈火灼烧后残留的炭味、朽木味,混着经年不散的尘土死气,沉沉压人。天光挤入殿内,照亮漫天飞舞的灰尘,落在满目狼藉的殿中,像照进一座死去多年的荒冢。
“皇姐!你疯了!”六公主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死死拽着长宁的衣袖不肯松手,指尖冰凉发颤。
长宁没应声,眸色沉沉,静静打量殿内。
入目尽是大火肆虐过后的残痕,比少年时更严峻,殿顶横梁大半焦黑碳化,边角朽断悬空,处处是被烈火啃噬过的斑驳木纹。墙面大片焦黄发黑,青砖被高温烤得开裂起皮,地面落满烧碎的木屑、炭渣,踩上去簌簌作响。
“走吧皇姐,这里好吓人……全是黑的、臭的……”六公主带着哭腔,整个人几乎挂在长宁身上,吓得不敢睁眼。
长宁望着这片过火废墟,想起宫中代代相传的传闻——朝云殿怨气冲天,夜半有鬼泣声,林淑妃引火自焚,尸骨无存。
她心头微微发沉。
小时候她不注意看,但是长大以后再看,总觉得这有点诡异了。
偏偏,太过规整,太过刻意。
真真正正的纵火自焚,火势肆虐必然杂乱无章,桌椅梁柱该尽数焚毁坍塌。
但这朝云殿,只是表层过火、满目焦残,核心梁柱根基完好。
烈火烧了殿宇外观,吓住所有人,却精准避开了最该被烧毁的地方。
除非,是有人刻意纵火。
她在皇宫这么多年,这种事情看得多了。
“行了,多大点事,就是烧废了的破宫殿,没什么稀奇。”长宁压下心底所有惊疑,故意装出不耐散漫的模样,反手拽着六公主往外走,“没劲,白跑一趟。”
嘴上敷衍随意,心底的疑云却轰然炸开。
林淑妃确实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是真。
可这场火,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掩人耳目。
“皇姐我们快走!再也不来了!”
被拽出朝云殿时,六公主小脸惨白,惊魂未定,死死贴着长宁不肯撒手。
长宁随口安抚几句,眼底却一片清明冷沉。
此事绝不能让六公主深究。这丫头心思单纯嘴不牢,一旦传回贵妃耳中,她这点刚摸到边角的线索,定会被彻底掐断。
将六公主平安送回寝宫,长宁折返自己殿中,遣退所有宫人,殿内四下寂静无声。
她召来曾经的大宫女小月。
“小月,你进宫多少年了?”
小月垂首恭敬应答:“回公主,奴婢八岁入宫,至今已有十二年。”
“那你应该听过,当年朝云殿林淑妃的事。”长宁直视着她,轻声开口。
小月身子微僵,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压低嗓音,带着浓浓的忌讳:“公主,此事宫中严禁私议。老人们只说,当年林淑妃犯下滔天大罪,自知难逃责罚,在心灰意冷之下,于朝云殿引火自焚。”
“滔天大罪?”长宁追问,“细说。”
小月为难摇头,不敢多言:“无人知晓详情。只听闻淑妃娘娘性子刚烈宁死不屈,拒不认罪,大火之后尸骨难寻,故而朝云殿怨气郁结,常年被划为禁地。”
性子刚烈,宁死不屈……
长宁眸光微凝。
……
夜深人静,宫禁沉沉。
长宁褪去华美宫装,换上一身灰布小太监衣裳,束起长发,掩去所有公主气度,化作一个不起眼的宫中小侍。
她避开层层巡夜侍卫,借着沉沉夜色,再度折返朝云殿。
夜色里的禁地更显阴森萧瑟,晚风穿破焦黑的窗棂,呜呜作响,如同幽泣。满地炭渣被风卷起,簌簌落地,满目苍凉死寂。
长宁深吸一口气,从白日破损的侧窗翻身而入。
这一次,她不再敷衍观望,目光锐利,细细复盘整片过火废墟。
长宁吹亮手中火折子,微弱火光刺破黑暗,照亮满目焦黑残迹。
她一寸寸检查墙面、地面、床架,终于将目光定格在内殿那张蒙着厚厚灰尘白布的大床之上。
宫中传言,林淑妃,便是死在此床之上。
长宁心跳渐快,一步步踏过满地炭渣,走到床前。她稍一停顿,猛地抬手,一把掀开厚重落灰的白布。
漫天灰尘簌簌扬起,呛得人喉头发紧。
床架外层虽有熏烤的黑痕,却并未烧毁,床板完整坚实,并无坍塌灼烧的破损。
她伸手敲了敲床板,声声沉实。
难道是她想错了?
正当她准备转身再查别处,脚下忽然一空,被一块微微凸起的地砖狠狠绊住。
身形踉跄着往前扑,她仓促扶住床沿,掌心一空,半边身子骤然下沉。
床底侧边的地砖,是松动的。
长宁心头巨震,立刻蹲下身,借着火光细看。
周遭地砖尽数覆着陈年炭灰,唯有这一块,边缘平整、有明显撬动痕迹,刻意避开了大火灼烧的位置,藏在床脚死角。
她咬牙发力,狠狠将地砖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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