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夏雨,多少冲去了暑热,湘东王宫的郁郁林木带着水珠,射出清凉的光。呼吸中尽是湿润的水汽,清新而舒缓。
昭佩并不知晓自己的夫君如何在朝中布局,她所烦恼的,是又大起来的肚子。
地上隐着未干的水迹,昭佩扶着腰,慢慢地来回走动,五个月的肚子又大又重,没了初为人母时的小心欣喜,身孕就变成了难熬的拖累。
“王妃,药凉好了。”承香把散去热气的碗递来,里头是熟悉的黑色药汁,“冯医正说,这药能治手脚肿胀呢,王妃快喝吧。”
昭佩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唔。。。”
有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慌得承香忙用手帕去擦,“王妃苦不苦?吃颗糖莲子吧。”
“别。。。先拿清水来。”昭佩反复的漱了三四遍,才蹙着眉头去取润白的糖莲子,“这药里放了什么,怎么味道和之前的不一样?”
承香笑着把茶盏递给柳儿,“王妃最怕苦了,总嫌药难喝,冯医正就放了几味甜药进去,说是会好些。怎么,王妃不喜欢吗?”
“苦就是苦,甜就是甜。若不能全甜,倒不如尽苦。缠搅在一处,反倒成了怪味,更难喝了。”昭佩嚼着脆甜的糖莲子,望向自己肿胀的双手,“唉,这到底是怎么了。。。怀方等的时候多好啊,如今受罪不说,瞧瞧我都肿成什么样了。”
承香赶紧替昭佩揉捏双手,“王妃别不知足了。上回夏夫人还抱怨呢,说王妃肿了都比她瘦,还说世间安有如此不公之事。别提多羡慕王妃了。再说,生世子的时候是冬日,天冷。这回在夏日,本就容易水肿的,倒不能全赖孩子。”
昭佩叹了口气,“我倒宁愿是真胖了,总比肿着舒坦。天天不许见糖盐就算了,还要喝腥气的豆汁,唉。。。”
“弟弟!弟弟!”
奶声奶气的童音传来,才一岁半的方等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猛地搂住昭佩的腿,在崭新的纱衣上留下两个泥手印儿。
昭佩那点儿仅存的耐心和为母的爱心,几乎被这调皮的小祖宗消耗殆尽,她把腿一踢,就要甩开方等,“你们怎么看着世子的?又叫他跑到哪里疯玩了?看看身上滚的泥!一会儿都给我领家法去!”
方等走路还不稳当,可是被甩开后却不死心,又要往前冲,“弟弟!我要弟弟!”
“哎哟!世子啊,您慢点儿!”刚刚追上来,裙角也沾着污泥的承露把他一把抱起来,高高捧在怀里,才算结束了这场闹剧。
昭佩转过头去,气得七窍生烟,“弟弟弟弟,偏不要弟弟,再来一个你,我还活不活了?”
又对着承露发起火来,“你是怎么看着世子的?他要胡闹你也不拦着,瞧瞧你这一身泥,你们到底去哪了?”
方等全不怕母亲的怒容,笑嘻嘻的用泥手蹂躏承露的发髻,顷刻之间,泥点随着乱发盖在承露脸上,让她欲哭无泪,“呜。。。王妃。。。”
昭佩被她的凄惨逗得轻笑出声,再也绷不住严肃的脸色,“你这么好欺负,怪不得管不住这小霸王。承香,要不你去接替承露吧。”
柳儿也跟着偷偷笑起来,“是啊,承香姐平日能说会道的,肯定行。”
“啊?”承香大惊失色,俏脸变得刷白,“王妃饶了奴吧,奴伺候惯王妃了,可伺候不了世子。”说着狠狠瞪了落井下石的柳儿一眼。
昭佩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恨不得跳起来,“蝉翼纱不是什么难得的贵物,可这身是掺着银线织的,不说价钱,就是想再得一身,也非易事啊!”
说着就要教训方等,“你这皮孩子!”
“诶诶诶!昭佩!住手!”刚处置完公事的萧绎看见这一幕,不由分说,就把方等接到了自己怀中,“成天欺负我儿子,这回我可不依你。”
便亲了亲方等沾着泥的小脸,“是不是呀?儿子。”
“是!是!”方等开心的拍着手,可惜都拍到了萧绎脸上,把好心维护他的父亲也变成了花脸猫。
小手虽小,下手却不轻,啪啪作响之声回荡在林木宫殿间,让侍从婢女都低下头偷笑起来。
萧绎虽然被打了脸,却丝毫不以为忤,“小子,你还挺有力气的啊。”
昭佩看着他逞强的笑脸,忍俊不禁,“一对儿活宝,你就惯着他吧,总有一天真打你。”
“咳。。。咳。。。好了,孩子还小,慢慢教嘛。”萧绎抱着方等坐下,无意外的看见承露凄惨的面容,“世子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承露嗫嚅着啜泣,“晨起时,世子瞧见王妃的衣裳好看,奴一时嘴快,就夸这裙子像蝉翼,谁知。。。谁知世子听了,就要去捉蝉玩儿,这刚下过几日雨,有蝉有树的地方全是泥,这才。。。”
“你还问呢,快瞧瞧你儿子做的好事吧。”昭佩不耐烦地打断了承露,撩起自己沾着泥手印儿的炫丽裙裾,“真气煞我也!”
“娘!娘!别生气!儿会背书!娘听!”方等挣脱萧绎的怀抱,给昭佩惨不忍睹的裙裾又添上杰作,“有蝉鸣焉,聊命黏取,退惟当蝉之得意於斯树,不知黏之将至,亦犹人之得於富贵,而不虞祸之将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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