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亮的晚,已到辰时,天还是灰蒙蒙的。
今年的湘东,比往年冷的多。街上刮着彻骨的寒风,透心凉的雪挟裹在其中。
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脏污的妇人缩在角落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她抖着瘦骨嶙峋的手把孩子往怀里塞,铁青的双唇不住的发抖。纵使有湘东王宫的高墙遮挡,冷风乱雪还是不住地袭来。
那孩子虽被母亲搂在怀里,可身上的破衣薄衫根本无法抵御冬寒,仍一阵阵的发着抖,无意识地呢喃,“娘。。。我冷。。。”
“好孩子。。。不冷,娘给你挡着。。。不冷。。。”那妇人艰难地半支起身,把儿子放在半蜷的腿上,双臂撑着墙角,以诡异的姿势面朝高墙,给他挡住了四面八方的寒风,“好些了吗?”
孩子无力地点点头,缩在母亲胸前不动了。
那妇人的乱发和消瘦的背部渐渐为白雪覆盖,她似乎没有发觉,仍在颤抖着轻声说话,“别怕,等过了年,天暖了,就好了。。。明日,还有施。。。粥。。。”
冬雪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随着渐亮的天色,玉树琼花般绵密飘飞。
‘吱呀’一声,湘东王宫的朱门被推开,哗啦啦出来一群下奴,个个穿着皮袄棉衣,手执竹扫帚。
领头的那个,还围着毛领子,裹得像个球,他哈了口气,搓着手发话,“赶紧的,赶紧的,都给我把雪扫干净,明日是王妃的生辰,王爷说不定也要回来,咱们得好好布置布置。”
他说着挥了挥手,“先去扫雪去!等会儿再侍弄门庭。”
下奴们纷纷散开,这管事儿的就捧着个手炉缩在门边监督,“那边儿那边儿!转过墙角那儿,对!那儿也得扫!”
“诶哟!”一个耀眼的身影冷不丁的蹿出来,把管事儿的吓了一跳。
他定睛一看,这粉面小郎君,身上穿着玄色锦衣,上头用金线绣着云龙纹,额前的缎带还坠着颗明珠,分明就是湘东世子。
“世子,您怎么出来了?诶呦,您可慢着点儿。”管事儿的顿时弓下腰来,没了刚才的气焰。
“雪!真好玩!”方等根本没理会他,猛地跳下王宫门前玉阶,滚到雪堆里撒欢。
承露带着两个侍婢从后头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厚绒披风,“世子,世子!小心着凉!把披风披上吧!”
“哼。。。烦人精!”方等不情愿的被她们扯起来掸雪拍衣裳,系好披风。
承露哪里会怕他,当即就把昭佩给搬出来,“是,奴是烦人精,可要是不烦您呐,王妃知道了,又要发火,到时候挨打的,可不是奴。”
“你!”方等气息一滞,小脸气得红扑扑的,“哼!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说着,就又去抓雪玩,“真白真软,要是天天下雪,四季都下雪就好了。”
“呀!”刚才转过去扫雪的下奴忽然发出一声惊叫,“这这这。。。这儿有人冻僵了!”
管事儿的一听,赶紧带头小跑过去。
方等也笑起来,“人会冻僵吗?我也去看看。”
“诶!世子!”承露拉了一下没拉住,只能跺着脚和侍婢们追过去。
几个下奴嫌恶的把那对母子从墙角扯出来,“嘶。。。竟然冻死在这儿,真晦气!”
“去去去!别胡说,赶紧拖走!”管事儿的看了一眼青紫的两张脸,就赶紧半回过身,唯恐沾了不详。
方等却更觉有趣,想凑上前细看。额前的明珠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华丽而耀眼,“人还会冻死呀?是不是装的?真有意思。”
“哎呀!世子!”承露立刻把他拽回身边,紧紧搂住,“这也是混看的?走吧,快回去吧,不然等王妃醒了,又得揍你。”
方等不情愿的被她扯着,“你还不如死人有趣呢。”
“是是是。。。世子说的是。。。”承露无奈的答应着,又赶紧交待他,“可不许跟王妃提这事儿,明日是王妃生辰,要忌讳的。”
下奴七手八脚,很快就把僵住的尸首拖走,路上只留下数道雪痕和脚印。
殿内拢着十来个火盆,银炭在里头发出轻响,混着铜炉里弥漫出的奇楠味儿,把室内烘的又暖又香。
昭佩似乎不记得明日的生辰,用过早膳,就又瘫在榻上喝起了酒,双颊微醺的望着窗外纷纷而下的冬雪。
那雪花团绒般柔软喜人,她迷迷蒙蒙的看着,就发起笑来。
承香被她吓了一跳,“王妃醉了吗?”
“才几杯,岂会醉?”昭佩对着窗外的雪微微举杯,那艳丽的广袖就随之高起,像开在雪里的花,“只是这雪真美,我看了,忍不住的想笑。”
“未若柳絮因风起,”她想起谢道韫的诗,又觉得太不应景,“不对。。。这雪这么大,什么絮啊花啊的,都无从仿。要我说,就什么都不该比,干干净净的,就是雪。”
承香笑起来,“王妃这是醉里发诗兴呢,可惜又做不出来。”
昭佩没再理她,自把脸转过去倒酒。可不知是不是酒量退步了,从前千杯不倒的她,才七八杯下肚,胃里就翻腾起来,头上也晕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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