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之下,还是萧绎的命令更重。为首的仆役就咬了咬牙,略作威胁道,“王参军,奴等既然敢来,就是有确切的消息。王参军何必一定要为主母而得罪主上呢?”
王僧辩不屑与他们废话,当即挥手招来家奴,“送客。”
家奴们得了命令,管他是哪里来的贵客,就一哄而来,挥着袖子往外赶人,“诸位,请吧。”
仆役们没料到这王参军如此无礼,都气愤的转身就走,思索着怎么在萧绎面前狠狠告他一状。
“站住!”
东面的回廊后,忽然转出个披着斗篷的美人,分明就是湘东王妃。
仆役们眼前一亮,赶紧躬身迎上去,“王妃,王爷请您回宫呢。”“是啊,王妃快请吧。”
昭佩没看他们,而是先转头对王僧辩感激的笑了笑,“王参军,告辞了。”
她的笑容让王僧辩想起战场上的伤兵,躲在帐篷里,还没养好伤口,就要为下一次冲锋强撑着起身。
可就算再怜悯,王僧辩也只能垂下眼帘,缓缓拱手,“下官恭送湘东王妃。”
跟在昭佩身边,牵着女郎的承露红了眼眶,“徐娘娘。。。”
昭佩摇摇头,低声道,“放心吧。”
语罢不多停留,便随仆役出府。
承露望着昭佩远去的身影,不由哽咽。
身边的女郎却扯扯承露的袖子,“姨娘,早膳,吃早膳,我饿了。”
承露只得擦擦眼角,抱她回房用早膳。
“走了也好,免得湘东王记恨夫君。”走到王僧辩身旁的沈氏却似舒了口气,又略有些埋怨感喟,“其实夫君就不该接这烫手山芋。不过王妃也真可怜,妾身还是头一回见到在别人家里,比在自己家里更舒心的呢。”
王僧辩没有接话,只是忽然开始怀疑,萧绎是否真为明主–––关于昭佩不羁行径的缘故,他从承露口中所听说的,是湘东王不再需要徐家之后,始乱终弃,刻薄寡恩,以致王妃怨怒报复。
若萧绎在夫妻情分上都如此冷酷,那他这个区区臣子,又能得到什么下场?
或许他偏帮昭佩的原因,正是同忧相救。
湘东王宫。
快马而来的家奴疾入殿内,禀报道,“王爷,奴等已接回徐娘娘。不过,徐娘娘不肯来见王爷,先往相思殿去了。。。”
家奴说罢,快速的偷偷觑了一眼萧绎阴晴难辨的神色,迟疑道,“奴等看徐娘娘是从承露房内出来的,王参军府中仆役说,徐娘娘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承露房内,并未有。。。并未有出格之举。”
他见萧绎的脸色微微转晴,赶紧继续道,“其实,徐娘娘挺害怕猫狗的。。。那日,那日王夫人的猫的确出现的颇为奇怪。。。”
萧绎闭了闭眼睛,“知道了,下去吧。”
相思殿前。
昭佩下了马车,就直奔自己的寝殿而去,并未打算对自己的失踪做出任何解释。
萧绎不像别的皇族般喜爱装饰翻新庭院,所以王宫的一草一木,和刚到荆州时并无分别。
可这十年如一日的景象,落在久未还宫的昭佩眼底,却泛着无尽的陌生。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疑惑,疑惑是否进错了宫门。
“徐昭佩。”萧绎的声音出现在身后,顿住了昭佩的脚步–––看来她还是走对了。
昭佩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暴怒面孔。她非但不觉得害怕,还有些恍惚难言。
萧绎没注意到她的神情,虽然家奴说昭佩并无出格,但他依然为昭佩的行径觉得耻辱,便恨声质问道,“为什么去找王僧辩?”
为什么?
昭佩迷惑的想了想,从最初开始,一点一点的想。
他把她关在王宫里,是从未改变的事情。
不同的是,以前这里只有她和萧绎两个人,王宫就显得宽敞而富余,萧绎陪着她的时候,自然无限欢乐,偶尔离开数日,她带着奴婢们斗鸡走马,也足够消遣时光。
后来虽说有了夏氏,来了阮修容,死了素丝,王宫到底还是平静而安和的。
直到某天起身时,昭佩在自己脸上发现了丝缕细纹。似乎就是从那日起,王宫里出现了流水般年轻貌美的姬妾。随之而来的,她的失宠,她的败退,也就理所当然了。
现在的王宫,已经不再是那个她能随意走动的家。虽然无人阻拦,可前进一步,会碰上有孕的千金之体,后退半寸,要提防暗里藏的针。高声笑一笑,是幸灾乐祸,偷偷哭一哭,便扫人雅兴。谁崴了脚,跌了杯,含了冤,受了屈,但凡半分差错,最后都会归结为她的罪过。
她无力反抗,唯有狼狈的逃开,逃到左突右撞,内躲外藏,终究还是落得头破血流。
最后只能丧失了一切高高在上的尊严,屈居在臣子府中,才换来几夜好梦,几声欢笑,来作为最后的避难处。。。
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可怜。
然而站在眼前的,亲手将她推进这绝境的夫君,竟然在气愤的质问她,质问她为什么做出如此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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