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垂眸，指尖轻轻摩挲书脊，无话可驳。
他无从辩驳。
没有身份、没有凭据、没有本事、没有前程。
曾经是旁人眼中的“潜龙在渊”，短短时日，彻底沦为府中没用的闲人。
唯有江晚卿始终待他不同。
这日午后，雪势稍歇。
一身月白锦袄，披素绒斗篷的少女缓步走入园林，身姿清雅，眉目温婉。
贴身丫鬟春桃紧随在后，小心翼翼替她挡着风口。
江晚卿远远望见风雪中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脚步自然而然的放缓了。
人与人之间，当真有天生的牵引。
自他苏醒第一眼望向她开始，她便对这陌生落魄的男子，生出无从解释的亲近与在意。
明明身世云泥之别，却总忍不住想多看、多照顾、多体恤他几分。
“公子又在扫雪护枝？”
清脆温柔的女声随风传来。
沈砚之回头，望见少女立在皑皑白雪之间，眉眼干净温柔，心底莫名一松，方才被婆子言语压下的滞闷，悄然散去大半。
他拱手，依府中规矩行礼：“小姐。”
江晚卿走近，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布满干裂细口的手上，微微蹙眉。
冬日里在这花园干活最是熬人，无花可赏，无草可修，只剩无尽扫雪、护根、裹草、暖棚守火，最苦最累，却最不显功劳。
“天寒地冻，不必这般细致。”
江晚卿轻声道，“几根枯枝而已，冻坏也罢，不值当你日日立在风雪里。”
沈砚之老实回话：“花木畏寒，雪重压枝，今夜若是大风，怕是要折损不少。我既领了这份差事，便该尽心。”
他语气平淡，做事勤恳，从无抱怨，也从不刻意谄媚讨好。
春桃在一旁忍不住低声插嘴：
“沈小哥，旁人都巴不得冬日园子清闲偷懒，也就你日日死守。
要不是小姐求情，府里的管事本打算把你调去后厨劈柴担水呢！”
就这小身板，怕是一担水都挑不动。
春桃这话直白，却也是实情。
府中闲散冗役皆有定数，他一无用处，长久以来白占着月例，府中管事早已颇有微词。
沈砚之闻言，微微抬眼，看向身前少女：“多谢小姐照拂。”
江晚卿被他澄澈坦荡的目光看得微赧，别开眼，轻声道：
“也不算什么。我只是瞧你性子沉静，不适合粗重奔波的活计。园子里清净，少有人往来，能自在些。”
她心底藏着私心，却不肯外露半分。
清净，是给他安稳。
少有人往来，是免他受人折辱、日日被人嚼舌根。
更是……方便她时时借口赏雪赏梅，来此悄悄见他一面。
“只是这活计，冬日里太苦了。”
江晚卿低头看着他冻得发僵的指尖。
“花房的暖棚里炭火不足，夜里更是寒冷，你住的偏屋漏风，是吗？”
沈砚之沉默片刻，如实点头：“是有几分寒冷，尚可忍耐。”
“哪有这般忍耐的。”
江晚卿微嗔一句，转头吩咐丫鬟。
“春桃，晚日后你取一床厚棉絮、一副新护袖，悄悄送到西园偏屋，不必声张。”
小丫鬟春桃笑的一脸的了然。
“是，小姐。”
沈砚之立刻推辞：“小姐万万不可，我只是府中园丁仆役，不敢再领小姐的赏赐。”
“无妨。”
江晚卿望着他，目光温柔。
“园子里的花木需要人尽心照看，你身子若是冻坏了，这一冬的暖圃花木，谁来照看？
就当是为了府中花木，并非单独赏于你。”
话说得周全体面，既护了他的尊严，又顺理成章。
沈砚之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不懂的柔和与依赖。
他记不住前尘往事，可唯独在面对江晚卿时，心底那片空空落落的地方，会难得填上一点安稳。
可安稳之外，更深的是茫然。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声音低哑：
“小姐，我……我真的只是一个寻常普通、没有家世的普通人吗？”
江晚卿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眼底深处压着的不甘与空洞，沉默片刻，轻声缓缓道：“我不知道你的过往。可我总觉得，你不该只做一个园子里的花匠。”
字字轻柔，却落在沈砚之心底，沉沉作响。
他也不知为何。
每每摸到书卷，便头痛欲裂。
每每安静独处，便隐隐觉得自己弄丢了毕生最重要的东西。
可他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风雪又起，细碎落雪飘落在两人衣襟发间。
江晚卿轻轻拢了拢斗篷，轻声道：“天寒起风了，你早些进屋避雪。我改日再来看花圃。”
“是，小姐。”
少女带着丫鬟缓步离去，背影清雅温婉，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砚之独自立在漫天风雪的寒园之中。
满园枯木皑皑，四下寂静无人。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发胀发疼的太阳穴，眼底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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