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那些原本只有绣花针大小的半透明鱼苗,已经长成了足有成年人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漂亮银黑色的肥硕成鱼。
“哗啦!”
随着苏湄将一把混合着谷物和碾碎红蚯蚓的自制鱼食撒入水箱,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沸腾。几十条罗非鱼像饿狼一般蜂拥而上,互相挤压、抢食,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将水面拍打得啪啪作响。
苏湄站在水箱边,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鱼群展现出的旺盛生命力令人欣慰,但水箱的物理空间是有限的。
随着鱼体型的急剧增大,水中的溶解氧消耗速度呈指数级上升。哪怕潜水泵全天候运转,制造的含氧量也隐隐开始跟不上鱼群的消耗。有几条稍微瘦弱的罗非鱼,已经开始出现浮头“吧嗒吧嗒”吞咽空气的迹象。
在农业养殖中,这叫“密度过载”。如果不及时进行间苗(捕捞减负),整个水箱里的鱼都会因为缺氧而全军覆没。
“是时候验收这套系统的白肉成果了。”
苏湄转身走向工具架,拿出了一个带有长柄的尼龙抄网和一个干净的塑料水桶。
“诚诚,过来帮妈妈拿一下水桶。”
正在另一边给西瓜藤除侧芽的魏诚听到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小剪刀,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他双手抱住那个塑料水桶,探头探脑地看着水箱里翻滚的鱼群。
“妈妈,小鱼长得好大呀!它们是不是要在里面举行游泳比赛了?”小家伙的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喜爱。
“它们长得太挤了,水里的空气快不够它们呼吸了。我们要请几条最胖的‘大块头’出来。”
苏湄握着抄网的长柄,看准水箱中央那几条抢食最凶、体格最肥硕的罗非鱼,极其果断地将抄网探入水中,手腕猛地一抖、一捞。
水花四溅中,一条足有一斤多重的银黑色罗非鱼被稳稳地捞出了水面。
离开水的鱼爆发出极其强烈的求生本能,在抄网里剧烈地扑腾着,尾巴拍打在网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苏湄将抄网移到水桶上方,手腕一翻。
“扑通”一声,那条肥美的罗非鱼落入了仅装了一点浅水的水桶里。它依然在疯狂地甩动着身体,将水珠溅到了魏诚的衣服上。
“抓到了!妈妈好厉害!”魏诚兴奋地看着桶里的鱼,以为这只是日常的搬家游戏,“我们现在要把大胖鱼放到哪里去呀?给它换个大房子吗?”
苏湄放下抄网,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在这个没有任何外界干扰的绝对安全区里,她必须亲自充当儿子成长道路上的引路人。废土不相信眼泪,也不需要不知肉糜的温室花朵。
“不,它不换房子。它今天晚上的任务,是变成我们餐桌上的一盘清蒸罗非鱼。”
苏湄的语气极其平静,没有丝毫的掩饰。
魏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着苏湄,又低头看了看水桶里那条还在挣扎的罗非鱼,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
“吃……吃掉?”小家伙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不要!妈妈,不要吃小鱼!它们是我们的好朋友,它们每天都在水里游来游去陪我玩……求求你别杀它……”
魏诚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水桶前面,像一只保护幼崽的小母鸡,哭得撕心裂肺。
在这个封闭的堡垒里,他没有玩伴。除了苏湄,那些毛茸茸的鹌鹑、结出果实的植物,以及水里游动的鱼,都被他倾注了极其纯粹的童年情感。
让他亲眼看着“朋友”变成食物,这对于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来说,无异于一场认知上的强震。
苏湄没有生气,也没有粗暴地将儿子拉开。
她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渍,然后直接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盘腿坐了下来。她将哭成泪人的魏诚拉入怀里,极其温柔地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诚诚,看着妈妈。”
苏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建这个农场?为什么要每天辛苦地翻土、浇水、喂蚯蚓?”
魏诚抽噎着,小手紧紧抓着苏湄的衣襟:“为……为了活下去,不被饿死。”
“对。但是你要明白,大自然里,没有任何生命是可以凭空活下去的。”
苏湄指着那高高的立体种植床,又指了指那个装满鱼的水箱。
“在外面那个世界,冰雪化了,河里的水变成了毒药,很多人连草根都找不到,只能活活饿死。而我们在这里,有干净的水,有青菜,有热饭吃。这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空心菜喝了小鱼拉的粑粑,才能长出绿油油的叶子给我们吃。小鹌鹑吃了红蚯蚓,才能生出蛋给我们做成卤蛋。这就是生命的循环。”
苏湄将目光投向水桶里那条因为缺氧而逐渐安静下来的罗非鱼。
“我们不是外面的怪物,我们不杀人,也不为了抢东西去伤害别人。但我们是人,我们需要吃肉才能长出肌肉,才能在这座堡垒里有力气搬砖、关门、保护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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