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眼皮都没抬，只拨了拨杯中的浮叶，声音温淡：“将军是有情有义之人。
他待我如何，我心里有数。”
阿苏兰托着腮看她，似笑非笑：“那少夫人可会让他纳妾？”
沈云灼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一眼，像要看清她究竟想问什么。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我如今身子重，也伺候不了他。
若真有女子入了他的心，他愿意纳，我自然也不会拦着。
这大宅深院，多一个人陪着，也没什么不好。”
阿苏兰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她这般通透，随即抚掌笑道：“少夫人想得真是开。
我原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没想到竟这般大度。”
沈云灼只笑不语，低头饮茶。
阿苏兰见她不接话，越发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不瞒少夫人，我与顾将军，从前在战场上交过手。
他带兵奇袭我族营帐那回，我曾远远见过他一面。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男人，跟旁人不一样。
他来去如风，刀法精准，偏生对俘虏却不滥杀。
我阿苏兰敬佩他。
所以昨日我才说，比起太子妃的位置，我更想做他的平妻。”
她说到这里，眼中适时地露出几分少女情态，语气也软了下去：“今日来见你，一是我真心想与你交好。
二来……也是想求少夫人一句准话。
若你肯帮我，在顾将军面前替我说几句，我这心里，便踏实了。”
沈云灼还未开口，院外忽然响起一道脆亮的声音：“呵！”
温如意大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像样的鹅黄衣裙，手里还摇着把檀香小扇。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阿苏兰那番话，很是恼怒。
“公主可真是好本事。”温如意往沈云灼身边一站，双手叉腰，冷笑着看向阿苏兰。
“你明知道灼灼怀着身子，还跑到她跟前说这些，什么求她帮你，什么想做顾将军的平妻。
你这不是往她心上扎刀子吗？
你让一个孕妇替你讨自己丈夫欢心，亏你说得出口！”
阿苏兰脸色一变。
她是鞑靼公主，从小到大被人捧着，几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她霍地站起来，眼中已有怒意：“你是何人？敢这样跟本公主说话！”
温如意下巴一扬：“我姓温，旁人叫我一声温小姐。”
阿苏兰冷笑：“温小姐？没听说过。”
温如意也呵了一声，毫不客气：“现在不就知道了？
以后你在这京城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多着呢。”
阿苏兰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偏生一时找不到话来驳。
她到底是大族公主，若真与一个臣女在别人府上撕起来，传出去才是笑话。
沈云灼此时才慢慢开口：“如意，不得无礼，公主远来是客。”
温如意哼了一声，站到沈云灼身后，没再说话，可那双眼睛仍不善地盯着阿苏兰。
沈云灼又转向阿苏兰，语气仍旧温淡，像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
“公主见谅，我这妹妹心直口快，却也是为了我。
只是有些话，我方才已经说过了。
将军若是自己愿意，我不拦着。
可若他不愿，我也没本事替他做主。
公主要想入顾家的门，不该找我。
将军的心，才是唯一的门。”
阿苏兰脸色几经变化，最后竟硬生生将怒意压了下去，扯出一个笑来：“少夫人说得是。
今日是我心急了，一时失了分寸。
该让少夫人歇着了。”
她说着，朝沈云灼略一颔首，又冷冷瞥了温如意一眼，转身带着人离开。
银铃声渐远，温如意才一屁股坐到沈云灼旁边，气鼓鼓道：“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
还求你帮她！
她怎么不直接让你把顾云峥打包送到她床上去算了！”
沈云灼被她这说法逗得一笑，伸手点了下她额头：“你这张嘴，早晚惹祸。”
温如意揉着额头，哼道：“我又没说错。
你如今这身子，最怕动气。
她倒好，专挑你软的地方戳。
我看她长得人模人样的，心术可不浅。”
沈云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看我的身子，而是来试我的态度。
我若松口，她就有文章可做。
我若强硬，她便能到处说我善妒不容人。
所以她说什么，我都没接。”
温如意听完，一拍大腿：“就知道你心里有数，那还害我白气一场！”
沈云灼抬眼看她，似笑非笑：“你气你的，与我何干。”
温如意一脸的受伤：“灼灼，你的心呢？我都是为你好，好吗？”
而此时，门外回廊拐角处，陈青梅背靠着墙，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她本是听了张嬷嬷的话，想来给少夫人送些新做的枣泥山药糕，顺带坐坐。
哪知刚走到院外，便听见阿苏兰和温如意说的那番话。
她低头看着食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忽然觉得脚下有千斤重。
她若今日进去，依着老夫人的意思，与少夫人说“请少夫人劝将军纳我”，那又算什么？
和那公主有何分别？
少夫人于她有救命之恩，亲自治伤，赠她医书，连府里下人都因少夫人高看她三分。
她若为了一个名分，就去求她，去逼她，那才是真的狼心狗肺。
陈青梅攥紧食盒提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阿苏兰走后，沈云灼便让翠竹重新换了热茶，又端了几碟温如意爱吃的果脯蜜饯。
温如意也不客气，盘腿坐在榻上，一边剥杏干一边道：“你是不知，昨日萧瑾还真让人把东西抬我府上了。
我娘差点以为我在外头闯了大祸，追着我问了半天。
后来听说是安王赔的礼，才没把我活剥了。”
沈云灼正翻着本医书，闻言挑眉看她一眼：“赔得可还满意？”
温如意哼哼两声：“马马虎虎吧。
不过说句实在话，这个六皇子，还算个正人君子。
我都那么讹他了，他竟真照单全送，一样不少，还附了张礼单，写得工工整整。”
沈云灼瞧她那副又得意又心虚的样子，不由失笑：“怎么？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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