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握着那枚卵石,正在跨出破口,铜门残骸另一侧的黑暗忽然凝固了,
像一锅煮沸的油被瞬间冻住。
空气中那股焚烧纸钱的气味骤然浓烈了十倍,混进一种陌生的东西,
像雪落在新开的梅花上,散发幽幽的冷香。
孙悟空的金红火光跳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牌坊方向,
有人从外头进来了。
君澜将卵石收入袖中,一步跨出石室,
茶灵、潇湘紧跟其后,孙悟空断后。
四人回到那层灰蒙蒙的光晕上时,鬼市已经变了。
所有摊子都停了,那些裹着旧袍的摊主、悬浮的黑影、矮胖如墩如坛的贩子,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牌坊入口一动不动。
灯笼里的青白灵光同时歪向一侧,像被同一股风吹斜。
牌坊下边的浓雾被从正中央劈开,
裂成两半,露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没有纹饰,没有腰带,宽大得像裹了一层云。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庙里泥塑的菩萨添了一层活人的血色,那种干净让人后颈发凉。
他身上没有任何鬼市该有的东西,怨气、执念、灵力的波动,通通没有,
甚至连活人的气息都不太明显。
他就那么站着,脚下踩着一支细长的竹竿,
通体银白,表面流动着极细的符文,
像被月光浇铸出来似的。
君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那种竹子——潇湘谷的湘妃竹,
但经过某种淬炼,抽去了所有竹木的生息生机,
只留骨架灌入某种冰冷的灵力。
她见过一次天庭刑殿的镇魂竹。
那人的目光越过鬼市所有摊贩,越过灯笼和枯槐,精准地落在君澜身上。
他开口,声音清清楚楚地填满了整条青石路:
“君澜上仙,天庭刑殿奉命拿人。
你私纵妖猴,擅离职守,干扰灵河救世,三罪并立,跟我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那根银白竹竿微微震动,
整条鬼市的温度骤降,灯笼里的青白灵光齐齐矮了半截。
那些摊主终于动了,从青石路两侧缩向更深的阴影里,像潮水退入礁石缝隙。
那个卖黑陶罐的老妪连摊子都没收,攥着陶罐钻进一棵古槐的树根底下,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珠。
孙悟空从君澜身侧踏出一步,火眼金睛盯着那人:
“天庭刑殿?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刑殿的兵卒见了俺老孙,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微微侧头看了孙悟空一眼,说道:“谢怜。”
君澜听见这个名字,心猛地一沉。
她没见过谢怜,但渡灵三百年的积累里,她知道这个名字——
天庭刑殿最年轻的镇殿使,
入职不过百年,但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活口带回天界。
他不用刑,不用法,只用一根镇魂竹,能把魂魄压进竹节里带回天界。
奉命刑殿的人叫他“收魂竹”。
君澜说道:
“三罪并立,是哪三罪?私纵妖猴,我认,猴子就在我身边;擅离职守,我不认,我被关在天牢,有人放我出来;干扰灵河救世,那不是我干预的,是灵河救世自己找上门的。
你回去复命,我不走。”
谢怜没有接话,他抬起右手,镇魂竹在他掌中缓缓竖起,竹尖指天。
然后他轻轻将竹竿往青石路面上一顿,整条鬼市的地面猛地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了一下。
青石路面上那些被无数亡魂踩出的凹痕同时亮起暗蓝色的光,
光芒从路面渗透出来,沿着枯槐的根系向上蔓延,
在枝桠间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些纸扎的灯笼同时灭了,又同时重新亮起,火焰变成了蓝色。
“天庭刑殿拿人不需要你认罪,”谢怜说,“你跟我走,或者被装进竹节里带走,你自己选。”
茶灵的绿光猛然暴涨,
她站在君澜侧前方喝道:“你敢动她试试?你连她干了什么都不清楚就来拿人,天庭现在抓人都不查案了吗?”
谢怜的目光落在茶灵身上:
“妖灵不该出现在鬼市,你也是我要带走的对象,不过你排在她后面。”
茶灵气得绿光在周身噼啪作响,她正要冲上去,君澜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茶灵,退后。”
“不退!”
“退后。”君澜说道。
那枚刚融入掌心的银色卵石正在她体内搏动,每次搏动都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量,
与谢怜脚下那根镇魂竹散发的气息产生共鸣,
像两口紧挨着的钟同时被敲响。
谢怜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君澜身上:
“你手里有东西,拿出来。”
君澜没有动,她在赌。
身后是鬼市,鬼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怨气容器,里面关着无数未渡的残念和迷路的亡魂,一旦在鬼市里开战,所有怨气都会被引燃,整条鬼市会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入口炸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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