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并不宽敞,客厅的布置是那种典型的老式格局,沙发上的罩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
苏母正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姿态紧绷。
苏父坐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表情同样冷硬。
许凝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褚亦扬站在她旁边的位置,两个警员则站在门边,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许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们今天来找你们,是想问一个十二年前的事。”
苏母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什么事?”
“当年你们是怎么确定死去的那个人是苏荣安而不是苏荣成的?”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苏母愣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本身的意思,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死的那个是阿安,活着的那个是阿成,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们是怎么确认的?”许凝没有退缩,“当时兄弟俩都被捞上来了,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昏迷不醒。你们怎么知道活着的是苏荣成,死的是苏荣安?”
苏母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当然认得出来!衣服不一样!阿安那天穿的是深蓝色的棉服,阿成穿的是灰色的外套,两个孩子的衣服不一样,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许凝没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而是换了一个问题:“除了衣服之外,你们有没有通过其他方式确认过?”
苏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重新转向许凝,语气冷硬:“警察同志,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但是阿安身上没有胎记,阿成手臂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生下来就有的。”
“当时我们看过了,死去的那个人手臂上确实没有胎记。”
“我们根本不可能认错,死的人就是阿安。”
许凝看着她:“你们确定?”
“当然确定!”苏母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像是被这个问题冒犯到了,“我是他妈,我怎么可能会认错自己儿子的胎记?”
许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平静:“那您能具体描述一下那块胎记吗?”
苏母有些不耐烦了,但是碍于许凝他们代表警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就是……一块暗红色的印子,不大,在左手臂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
许凝没有移开目光,声音依然平稳:“还有别的佐证吗?比如有没有照片,或者医院出生时的记录,能确认那块胎记确实属于苏荣成?”
苏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照片?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哪有闲钱买相机?小孩子生下来能活蹦乱跳就不错了,谁还想着拍照片留证据?”
她顿了顿,像是被这个问题激起了某种不安,目光在许凝脸上扫了两下:“我说你们一直在纠结这个干什么?我还能认错自己儿子不成?再说了,死的那个是我儿子,活着的那个也是我儿子,你们两个当警察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许凝没有回答她最后那个问题。
苏父坐在旁边,从许凝几人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手里那根烟一直夹在指间,没有点燃。
此刻他抬起头来,像是刚从某种漫长的回忆里被拉回现实:“胎记……”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向苏母,语气带着不太确定的犹豫。
“阿成,阿安小时候的事……我好像还记着一些。”
苏母皱眉:“你记着什么?”
苏父没有看她,目光落向前方某个虚空的点上:“我那个习惯,你还记不记得?阿成阿安出生那年,我记了一段时间日记。后来不写了,但那本本子应该还留着。”
苏父自顾自站起来,朝里屋走去,走进去之后一阵翻动柜门的声响传来。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本旧本子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了许凝面前。
那是一本已经泛黄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布面,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纸张边缘卷曲着,带着经年累月的气息。
许凝伸手翻开封面。
纸张的颜色和触感都很陈旧,边缘微微发脆,翻动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脆响。
前面几页写的是一些日常琐事,天气、收成、邻里之间的往来,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她翻到靠中间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六日,阿成阿安出生,顺产,母子平安。阿成先出来的,阿安晚了几分钟。两个小子长得一模一样,哭得一个比一个大声。阿成左手臂内侧有一小块印子,像是胎记。阿安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许凝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合上本子,抬起头来,看向苏父:“这本日记本,可以暂时借给我们吗?”
保险起见,她想带回警局做一下鉴定。
苏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凝把日记本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没有再追问,她侧过头看了褚亦扬一眼,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褚亦扬站起来,朝苏父苏母微微点了一下头:“感谢你们的配合。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们。”
几人站起身,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他们又马不停蹄地从河坪赶回了海城。
回到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值班的警员看到他们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有些意外地打了个招呼。
褚亦扬没有多停留,直接带着那本日记本去了痕检科,把它交给了值班的技术人员,简短交代了几句鉴定要求。
第二天下午,鉴定结果出来了。
日记本的纸张、墨水、装订工艺经过技术分析,确认与九十年代中期的常见材料高度吻合,没有近期人为做旧的痕迹。
苏父没有说谎,这本日记本确实是从那个年代保存下来的。
许凝拿到鉴定报告的时候,正坐在指挥中心的工位上,她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她再次向褚亦扬提出了探望苏荣成的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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